陈岩石披着一件厚厚的外套,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有些空洞,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了许多。
自从上次被林牧野气得吐血住院,查出重病后,他就一直在这里休养。虽然命是保住了,但身体却大不如前,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卧床,精神好的时候,才能出来走动走动。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
他想不通,自己一辈子革命,两袖清风,为人民鞠躬尽瘁,到头来,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更想不通,林牧野那个小小的干部,为什么敢那么对他?沙瑞金作为他的养子,为什么不仅不帮他,反而还为林牧野撑腰?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吗?真的不中用了吗?
陈岩石的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浓浓的怨气和不甘。
他不甘心就这样被人遗忘,不甘心自己的价值被人否定,更不甘心被一个后辈小子踩在脚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疗养院门口。
车门打开,侯亮平快步走了下来,脸上带着恭敬而热切的笑容。
“陈老!”侯亮平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洪亮而充满活力。
陈岩石看到侯亮平,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他连忙招了招手,声音有些沙哑:“猴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您老人家。”侯亮平快步走到陈岩石身边,关切地问道,“身体好些了吗?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陈岩石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就是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侯亮平,突然话锋一转:“你这次来,不只是看我这么简单吧?是不是遇到什么案子了?”
不愧是老革命,嗅觉就是敏锐。
侯亮平心里一惊,但很快就笑了笑,也不隐瞒,就把自己准备调查岩台县东汇村的事情,跟陈岩石详细说了一遍。
“……陈老,您是咱们汉东的老前辈,对基层的情况最了解。我想听听您的意见,这个案子,我们应该从哪里下手?”侯亮平虚心地请教,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他来找陈岩石,一方面是出于尊敬,另一方面,也是想利用陈岩石在汉东基层干部中的威望,为自己的调查铺路。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陈岩石听完他的话,脸色却变得异常古怪。
那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有愤怒,有悲哀,有不甘,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兴奋。
“岩台县?东汇村?”陈岩石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声音低沉而沉重。
“怎么了,陈老?这个地方有什么问题吗?”侯亮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陈岩石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亮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院子里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显得格外聪噪。
终于,陈岩石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小侯,你说的这个''''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我听说过。这个政策,本身是好的,是为了盘活农村土地资源,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把什么东西看穿:“但是,执行起来,就变了味!彻底变了味!”
“哦?您具体说说。”侯亮平立刻来了精神,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就拿你说的这个岩台县来说吧。”陈岩石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痛心和愤怒,“岩台县的县委书记,叫易路。这个人,我认识。当年他还是个小科员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那时候,他还算是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但现在……”
陈岩石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失望:“现在的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典型的''''政绩狂''''!为了出成绩,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搞这个''''增减挂钩'''',搞得声势浩大,还被市里、省里当成典型来宣传,说是什么''''岩台模式''''、''''岩台经验''''。”
“但是!”陈岩石的声音突然提高,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听一些老部下反映,他这个典型,是假的!是拿老百姓的血汗换来的!是用强拆、用欺骗、用威胁堆砌起来的政绩工程!”
侯亮平的呼吸急促起来,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他强拆老百姓的房子,把人从祖祖辈辈生活的平房里赶出来,强行搬到楼上去。”陈岩石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激动,苍老的脸上涨得通红,“然后把省出来的地,高价卖给开发商,搞房地产开发,搞什么产业园区。老百姓拿到的那点补偿款,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很多人都是敢怒不敢言,有的老人甚至因为搬迁,郁郁而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