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李达康的秘书,陈岩,嘴巴还半张着,筷子上夹的半块东坡肉就那么悬在半空,油汁滴滴答答落在骨碟里,他却浑然不觉。水晶灯的光投射在他微微发白的脸上,映出一片不真实的苍白。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他找林牧野吃饭,本是想卖个人情,顺便探探光明区这烂摊子的底。毕竟丁义珍一跑,整个光明区都成了火药桶,谁知道会炸出什么来。他作为李书记的秘书,得提前摸清形势。
谁能想到,还没说几句话半路杀出个侯亮平——一个从北京来的反贪总局处长,挂着最高检的金字招牌,二话不说就把林牧野当孙子一样训。
训就训吧,官大一级压死人,忍忍就过去了。陈岩见过太多基层干部在上级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林牧野这个“林胖子”不也一直是这副德行吗?
可谁能想到——
林牧野这个平日里见了谁都点头哈腰、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林胖子”,竟然敢动手!
那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包厢里,也像是抽在陈岩的心上。他甚至能看到,侯亮平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从苍白迅速转为潮红。
侯亮平整个人都被抽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左脸颊火烧火燎地疼,嘴里一股子铁锈味,用舌头一顶,两颗牙齿松动了,口腔里满是血腥味。他下意识地想吐出来,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在这种时候示弱。
他身为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干部,下来办案,别说是小小的副科长,就是省里的厅级干部见了他都客客气气,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你……你敢打我?”
侯亮平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他死死盯着林牧野,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林牧野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一巴掌的余震,火辣辣的疼,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
他心里那股子憋了几十年的窝囊气——不,准确说,是原身“林胖子”憋了三十年的窝囊气,伴随着穿越而来的灵魂深处的戾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真他妈的爽!
他清楚地感觉到,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彻底苏醒了。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仿佛整个世界的剧本都在他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他看着侯亮平,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侯处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我跟丁义珍有牵连,证据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侯亮平,眼神如刀:
“你张口闭口说我们是害群之马,你又算什么?连基本的调查程序都不走,跑到别人的饭局上耀武扬威,这就是最高检干部的素质?”
此刻的林牧野,和几分钟前那个唯唯诺诺、满脸堆笑的“林胖子”判若两人。
他清瘦下来后本就显得眉峰锐利,此时眼中闪烁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精光。陈岩呆呆地看着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林胖子,他只是一直在伪装。
“你这是袭警!是妨碍公务!”
侯亮平气得大吼,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声音在包厢里回荡。
“袭警?”
林牧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哪位?你是警察吗?你的证件呢?拿出来给我看看,让我瞧瞧你有没有现场执法权。”
他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凌厉:
“妨碍公务?你现在执行的是什么公务?有立案手续吗?有纪委或者组织部的陪同人员吗?都没有吧?”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那你这算什么?私闯民宅?哦不,私闯饭局,威胁恐吓地方干部?”
他这一连串的发问,字字句句都敲在要害上,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向侯亮平的软肋。
陈岩彻底傻了。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溅起一点汤汁,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眼前的林牧野,感觉自己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这还是那个见了领导就递烟,见了同事就说好话,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林胖子吗?
这思路清晰、言辞犀利、气场全开的家伙是谁?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区政府楼下遇到林牧野时,对方确实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颊变得棱角分明,眼神也不再是那种油滑的精明,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静。
当时他还以为林牧野是因为丁义珍跑路的事压力太大,瘦了。
现在看来——
他是在蜕变。
侯亮平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是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