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妃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低声应道:“是徒儿……辜负了师父的期许。”
静默片刻,梵清惠再度开口,寒意未减:“你应当清楚此番入大唐的使命——寻得一位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缔结婚盟,令我宗与大唐的纽带得以延续。
可你呢?不仅选了一个连皇子身份都将不保的弃子,竟还将元阴轻易予之。
我多年悉心栽培,难道是为了任你随心所欲,恣意妄为么?”
师妃暄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透着坚持:“李师兄……他很强。
众皇子之中,论天资与实力,无人能出其右,绝非废物。
况且妃萱择他,本也非为联姻。”
“不为联姻?”
梵清惠嗤笑一声,“那又是为了什么?莫非是为了那可笑的儿女情长?荒唐!褪去皇子光环,那舒醇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你身侧?”
师妃暄未再言语,只是倔强地垂首不语。
见此情状,梵清惠眼底掠过一丝凛冽的寒意。
然而旋即,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而转缓,化作一声长叹:“妃萱,你的天资堪称我慈航静斋数百年来第一人,你的选择也理应配得上这份天赋——该是择木而栖,而非将一生托付给一个前途未卜之人。
若那舒醇不曾如此鲁莽行事,单凭他此次能在诸子争锋中拔得头筹,为师绝不会阻你二人。
可如今……他已不配为你良侣。
听师父一言,只要你愿意,我尚可以秘法助你重塑元阴,令你恢复完璧之身。”
师妃暄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元阴既已付与李师兄,又何来完璧之说?这一切皆是妃萱心甘情愿。
此生此心,早已系于他身,再难收回。”
这话一出,梵清惠面上方才那抹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荡然无存,转而覆上一层骇人的阴霾:“愚不可及!为了一个连皇子之位都将不保之人,你便将宗门大义全然抛却了么?”
“ ** ……愿领责罚。”
沉默持续了良久,师妃暄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
话音落下,她再度阖上眼帘。
梵清惠右手紧握成拳,真元在掌心激荡翻涌,几乎按捺不住要一掌击出。
然而片刻之后,她终究咬紧牙关,转而寒声道:“今 ** 且细思我所说之言。
两日之后我再来,若你仍旧执迷不悟……届时即便死在此地,恐怕那人也永不会知晓。
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
言罢,她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即将踏出门槛前,梵清惠余光瞥向那闭目不言的身影,指诀倏然变幻。
方才暂歇的罡风再度涌现,且比先前更为凌厉密集,如无形刀刃般将师妃暄周身笼罩,顷刻间划开道道血痕。
思过塔第四层内,霎时只剩下呼啸的风刃之音,以及风中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又压抑着剧痛的闷哼。
然而,纵使罡风刮骨剜心,师妃暄心底深处,却始终存着一缕温热的暖意,缓缓流淌。
**破晓时分,旭日初升,只将天边游云染成半抹流金,尚未彻底照亮山川大地。
数道身影如流星划空,接连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霭。
宗勋俯瞰下方渐熟的景致,略一回忆,便以真元传音道:“殿下,照此速度,再有一个时辰便能抵达雨蒙山——慈航静斋所在。”
“传令,全速前行。”
舒醇的声音透过真元传来,平静无波,却透着自出发起便未曾消减的冷肃。
宗勋颔首,稍退半步。
跟随舒醇多年,他自然能从此刻舒醇的神情中辨出更深的东西。
这位殿下平日遇事,总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可自从长安动身至今,他眉宇间始终凝着一层寒霜,周身散发的凛冽气息令人不禁屏息。
这些时日,除了必要的调息恢复,舒醇几乎不曾停歇。
为保持众人真元充盈,他甚至取出上品灵石分予随行暗卫。
正因如此,原本需两日余的路程,被硬生生压缩至一日多。
宗勋心下明了:殿下此刻的心绪,只怕比面上所显更为沉郁。
同一时分,慈航静斋山门之外,一人正长跪于地。
少年跪在殿前,脊背挺得笔直。
那张尚存稚气的脸庞上,神色却异常坚毅。
倘若舒醇此刻在此,定能认出这跪于山门前的少年,正是曾在空桑山中与师妃暄同行的慈航静斋真传 ** ——了空。
广场上晨练的 ** 们,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跪着的身影。
思过塔第四层内,师妃暄的脸色比前两日更加惨白。
素白的长裙早已破碎不堪,被血染成深浅不一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