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醇看着这番动作,轻轻摇头。
这世道连饮茶都需步步提防,平静表象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涌。
待王虎点头示意无毒,他才捧起粗陶茶碗。
温热的茶汤入口,竟有股意想不到的清冽回甘。
“让弟兄们分作三批,轮流过来饮茶歇脚吧。”
舒醇放下茶碗,“此处视野开阔,不必太过紧张。”
王虎抱拳领命,转身时衣角带起细微的风。
茶棚外,驿道在午后日光下延伸向远方,仿佛一条等待足迹的苍白绢帛。
更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热雾中微微颤动,像蛰伏的巨兽正在呼吸。
茶汤微温,舒醇搁下茶盏时,檐外尘土里走来一对母女。
妇人布衣素净,牵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
女孩的视线黏在他手中的茶盏上,不自觉地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娘,我渴。”
“言儿乖,进了姑舒城便有水喝了。”
妇人抚了抚女孩的发顶,声音温和。
舒醇望了那孩子一眼。
女孩生得玉雪可爱,眼巴巴的模样让他不由一笑,开口道:“小丫头,来这儿喝口茶吧。
这位夫人,孩子渴了怎能硬捱?此去姑舒尚有半日路程,她这般年纪如何受得住。”
女孩仰头看了看母亲,见妇人轻轻颔首,便雀跃地跑到舒醇桌边,脆生生道:“多谢大叔。”
舒醇险些呛着,失笑道:“我这般年纪,怎就成大叔了?该叫哥哥才是。”
女孩眨了眨眼,目光在他与母亲之间转了转,一派天真:“可你同我娘亲看起来一般年纪呀。”
舒醇一时语塞,摇头苦笑:“罢了罢了。”
那布衣妇人静立一旁,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舒醇周身。
她瞧不出他体内有半分内力流转,随从亦寻常,大抵是个不识武功的富家子弟。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舒醇替她斟了半盏温茶。
“单名一个言字。”
“言?姓氏呢?”
“我没有姓。”
女孩捧着茶盏,小口啜饮,又抬头问,“大叔你呢?”
“舒醇。”
言饮尽了茶,眼里漾着希冀的光:“舒大叔……能给我娘亲也要一碗么?”
舒醇顺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发丝:“自然。
请你母亲一同来歇息片刻吧。”
“多谢大叔!”
言欢喜地跑回母亲身边,拉着她的衣袖低声说着什么。
妇人终于缓步走近。
她面容寻常,声音却清越如玉石相击:“多谢舒公子。”
舒醇略感意外,却未多言,只示意伙计新沏一壶茶来。
三人方坐定,茶香尚未散尽,驿道尽头忽传来急促马蹄声。
尘土飞扬间,数骑黑衣客如鸦群骤降,一字排开勒马停驻。
一直沉静的妇人骤然起身,将言紧紧护在身后。
她面上血色褪尽,指尖微微发颤。
为首的黑衣人翻身下马,阴鸷的目光锁住她,笑声嘶哑如锈铁摩擦:
“惊鲵,你逃不掉的。
罗网要杀的人,从无活口。”
惊鲵的目光掠过那群人,面容如冰封的湖面般不起波澜。
“从东陆到南疆,竟还是躲不开你们的影子。”
一旁的舒醇怔住了。
这看似寻常的女子竟是惊鲵?那她身旁的小女孩,莫非便是日后那个田言?这分明是《秦时》故事里的人。
难道大秦那边上演的正是那段剧情?舒醇心底暗惊,视线不由得定在惊鲵身上。
他来到此世不久,许多事尚在迷雾之中,可眼前的身影却让他心神震动。
王虎自黑衣人现身起便已握紧军弩,领着护卫悄然结成防线。
他侧身贴近舒醇,低声急道:“主公,来者皆是硬茬,是否暂且回避?”
舒醇望向惊鲵,转而问道:“你和弟兄们应付得来么?”
惊鲵身侧的小女孩闻言抬眼,眸中闪过讶异。
她不曾想到这位样貌温和的叔叔竟有君爵之位——那可是仅次于王爵的尊荣。
而他竟愿伸出援手,让她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暖意。
王虎却面露顾虑:“主公,凭手中军弩,料理这些江湖人并非难事。
只是平白招惹是非,恐非明智……”
“无妨,尽数诛灭。”
“遵命!”
“弩阵——放!”
破空之声骤起,箭矢如暴雨倾泻。
惨叫接连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