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阳別业
    “二郎,大人回別业了,娘子唤您过去。”

    婢女锦儿直接挑帘而入,也没行礼。

    她原是洛阳城的孤女出身,没有那些正经大宅里奴僕从小调教出来的礼仪规矩。

    李宥隨手搁下笔,望著纸上才抄了一半的《五经正义》,轻轻嘆了口气。

    他本不是此世之人,穿来这大唐,已经整整半年了。

    他上辈子是天朝西北大学歷史系的一名新生,正在学校论坛上和同学激情对线武则天有几个男宠。

    太过於激动的他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在键盘上,火花一闪。

    再睁眼,就成了现在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少年。

    而锦儿刚才说的那个“大人”,姓李名义府,当朝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以文採得幸於天子,是此生的亲生父亲。

    去岁永徽五年,他上表请立武昭仪为后,圣心大悦,骤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封广平县男。

    有唐一代,凡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者,即为宰相。

    可这宰相的风光,半点落不到李宥头上。

    只因他的母亲柳氏不是李义府的正妻。

    李义府的正妻,出自清河崔氏,是河东五姓七望出身。

    那位崔夫人容不下柳氏,李义府便把他们养在外宅,省得家里闹腾。

    於是他们母子两人便住在洛阳城外的这所別业里,离著东都几十里地,清净是清净,却也冷清。

    不过冷清也有冷清的好,李宥这半年来假装读书,深居简出,默默消化原身记忆,好歹没让人发现他其实来自千年之后。

    “阿娘可说了有什么事?”李宥站起身,由著锦儿服侍他更衣。

    “奴婢不知。”锦儿低著头,“娘子今日心绪不大好,二郎去了仔细些。”

    李宥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这半年他早就摸透了,他这便宜阿娘心情好的时候少,心情不好的时候多。

    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带著儿子住在城外別业里,换谁都高兴不起来。

    柳氏住在后院正房里。

    李宥进去时,她正歪在榻上,手里攥著一张帕子,眼圈泛红。

    见他来了,忙別过脸去,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阿娘。”李宥上前行礼。

    “坐吧。”柳氏的声音有些哑。

    李宥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下,也不说话,只静静等著。

    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在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少说多听。

    柳氏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你阿郎回来了,在前头书房里。让人传话来,叫你过去说话。”

    “是。”李宥应道。

    “他……”柳氏顿了顿,“他这回带了个清客回来,说是要在洛阳城里寻个馆学,送你进去读书。”

    李宥抬起头。

    他读书一直是在这个別业里,偶尔由李义府指点几句,更多时候是自学。

    入馆学读书,这是头一回提起。

    “阿娘不愿?”他问。

    柳氏冷笑一声:“我有什么愿不愿的。他是你阿郎,他说了算。”

    说著,那眼泪又滚了下来,“只可怜我儿,明明是宰相公子,却要被人指著脊梁骨骂……那些学堂里的孩子,都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哪里容得下你……”

    李宥默然。

    他知道柳氏在担心什么。

    外室子,这三个字就是原罪。

    在那些世家子弟眼中,他不过是个来歷不明的野种。

    可这学馆,他必须去。

    不仅仅是为了读书科举,更是为了走出这间院子,去亲眼看看那个只在史书里读过的盛唐。

    “阿娘。”李宥站起身,走到柳氏跟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儿子不怕。

    儿子要读书,要科举,要挣一个功名回来。

    当今圣上广开科举,不拘门第,儿子若能苦读应试,必能爭得一线生机。

    待儿子官场有所建树之时,阿娘便能堂堂正正走出这院子,让那些瞧不起您的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唤您一声『夫人』。”

    柳氏愣住,望著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猛地將李宥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边哭边骂道:“我儿如此懂事,可为何命苦,投了这样的人家……”

    李宥任她抱著,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不知道,她真正的儿子或许已经不在了。

    占据这具身体的,是另一个灵魂。

    可她那滚烫的眼泪,那份毫无保留的爱,却是真实的。

    李宥前世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感受过母爱。

    他不知道被母亲抱在怀里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有人为你掉眼泪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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