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走到秋千旁边,停下来。雨幕中,那人的轮廓有些模糊,但优马认得那双鞋,皮鞋的鞋头已经磨得发白,是院长。
院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雨水一样没有温度:“优马,为什么不和别的孩子们一起去玩呢?”
优马木讷地抬起头。他的眼神是空的,像这灰色天空下的一口枯井。雨水从他的额发间流过,经过眉毛,经过眼睫,在眼眶边缘聚成一小洼,然后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吞没:“他们撕掉了我的画。”
“啊,真是糟糕啊。”院长蹲下来,注意到了地上那些被水浸湿的纸屑。他伸手捡起几片,拼在一起。那些碎片上画着丑陋的东西——扭曲的肢体,不成比例的眼睛,像是从噩梦里爬出来的残渣。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很无奈地说:“因为你所绘画的都是丑陋的怪兽啊。大家都不喜欢丑陋的怪兽,所以才不会和你玩。”
优马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不是希望,是某种更微弱的,更像本能的东西。他渴求地看着院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是一个人喜欢画什么、不喜欢画什么,难道不是自由的吗?为什么他们不尊重我画的画?”
院长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句话从院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怎么可以喜欢画怪兽呢?没有人喜欢怪兽啊。”
优马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其实优马根本不喜欢画怪兽。他恐惧怪兽。他无比恐惧那些夺走了他父母生命的怪兽。可这份恐惧成了根植在他心底的刺,让他念念不忘。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着画下那些怪兽的样貌。他将画出来的怪兽拿给别人看,其实是一个幼小的,不懂得如何求助的孩子,对周围的人发出的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求救。
求求你们了,请将我从对怪兽恐惧的泥潭中拉走吧。
求求你们了,请看看我的画,请理解我心中的恐惧。
请……帮帮我……
没有人听懂。
“去和大家一起画奥特曼吧,去画正义的奥特曼。”院长笑着说完,站起身,转身走回了那栋灰色的建筑。皮鞋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远。
优马低下头,捧着自己被雨淋湿的画。那张画已经彻底不成形了,灰色的纸面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铅笔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残留在记忆深处的最后一点影子。
秋千吱呀吱呀地晃着。
雨水从铁链的每一个链接处渗出来,顺着生锈的金属往下淌。优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雕塑。他的影子在积水的倒影中碎成无数片,又被雨点击散,再也拼不起来。
远处,灰色的建筑里亮着灯。那些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却没有一扇窗属于他。孩子们的笑声从墙壁的另一边传来,隔着雨声,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优马抱着那张湿透的画纸,继续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