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凉意从他脚底板沿著脊椎疯狂上窜,瞬间就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死了吗?
不,他还活著。
可这话一出口,他感觉自己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別。
就在刚才,黎秀芳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还迴荡在耳边时,他確实抱著必死的决心。他想,若是妻子没了,他便一头撞死在这老槐树下,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可现在,妻子活了,还给他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那份刚刚熄灭的求生欲,便如同被泼了热油的野火,在他心里轰然復燃,烧得他五臟六腑都滚烫。
他不想死。
他想活著,想看著儿子长大,想陪著妻子变老,想把这个千疮百孔的家重新撑起来。
可如果……如果这位陆神医真的要他一命换两命,他……他该怎么拒绝?
他能拒绝吗?
他有什么资格拒绝?
张海如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他不敢去看陆云苏的眼睛,只能盯著她脚下那片黄土地。
就在张海如的思绪被搅成一团浆糊,整个人几乎要虚脱过去的时候,一道清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张海如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懵了。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这个少女。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背脊挺得笔直,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她不要他的命?
那她要什么?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就听见陆云苏再次开口。
“我刚才给你妻子接生的时候,看到屋子角落里放著一个木箱。”
张海如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比刚才听到可能要用命来抵债时抖得还要厉害。那个箱子……
她怎么会注意到那个箱子?
陆云苏將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其实早在她踏入那间低矮破旧的牛棚时,她就已经用空间技能將整个屋子扫描了一遍。
屋子里家徒四壁,除了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几件摇摇欲坠的家具,几乎再没有別的东西。
唯独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沉重木箱,显得格格不入。
她当时就用精神力探查过。
箱子里没有金银財宝,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古董。
那里面装的,是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和手稿。
大部分是封面已经泛黄的专业书籍,上面印著的都是些艰深晦涩的名词——《工程热物理学报》、《燃烧理论与实践》、《液体火箭发动机原理》。
而更多的,是厚厚一摞用钢笔写就的手稿。字跡工整有力,充满了严谨的逻辑和縝密的推算,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公式和精密的结构图。
虽然陆云苏上辈子主攻的是生物医学、中医学和格斗,对这些工程热物理领域的东西一窍不通,但她能看出来,这些绝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些手稿,连同那些专业书籍,是这个男人视若珍宝的东西。
也是在这个时代,足以將他彻底摧毁的“罪证”。
她很清楚,以张海如现在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这些凝聚了他半生心血的结晶,迟早有一天会被他自己亲手当成柴火塞进灶膛,烧成一捧无法辨认的灰烬。
那太可惜了。
张海如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盯著陆云苏,试图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
她是怎么知道那个箱子的?
她问这个干什么?
难道……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
他把这个秘密埋得那么深,连他妻子黎秀芳都只知道那是一些不让碰的“旧书”,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看得出里面的门道?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陆神医,那……那真没什么,就是些我以前念书时用的旧课本……早就没用了,破破烂烂的,不值钱……”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搓著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早已被冷汗浸得一片湿滑。
那些书,那些手稿,曾是他最大的骄傲。
他曾经是国家最顶尖的研究员之一,他的专业是研究飞弹发动机的燃烧过程——那是国之重器的心臟。
那是他最热爱的事业,是他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理想。
可是一顶沉重的大帽子毫无徵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