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是长辈，也不点破，只温和地笑了笑，轻轻颔首。
丁秋楠一眼瞧出父亲眼里的淡然，正想开口替楚峰解释两句，门外忽然炸开一阵嘈杂——有人急促拍门，脚步凌乱，带着哭腔闯了进来。
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跌跌撞撞冲进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直哆嗦：“丁医生！救命啊！我家秀儿突然倒地不醒，我连医院都来不及送——这方圆十里，就您是大夫，求您救救她吧！我不能没她啊！”
话音未落，已把怀里昏沉沉的小女孩往前一送。
她真是走投无路了。这年月缺医少药，她一眼就看出女儿是休克，再拖下去，怕是连呼吸都要停了。可最近的医院骑车也要四十分钟，她抱着孩子一路狂奔，鞋都跑掉一只。
丁父一听，立刻迎上前，伸手探颈动脉、看瞳孔、摸肢端温度。
楚峰也悄然靠近，目光沉静，一寸寸扫过孩子的面色、唇色、额汗。
“呼吸急促，面如死灰，口唇青紫，浑身冷汗——急性心衰诱发肺水肿，已致休克！”
丁父脱口而出，几十年的临床功夫，全在这一句里。
楚峰无声点头，判断分毫不差：正是肺水肿。
搁在这年头，对孩子来说，就是阎王爷递来的催命符。
多数患儿等不到送进医院，黄金抢救时间就已溜走——病来如山倒，路远如天堑，交通不便、器械短缺，桩桩件件，都在拉高死亡率。
丁父脸色骤然凝重，声音压低却锐利：“之前有征兆吗？怎么起的？”
梁拉娣身子一晃，眼泪簌簌往下掉：“这几天秀儿一直咳、低烧、没精神……我以为就是普通感冒，买了点退烧药和止咳糖浆……我真不知道会这样啊……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恨自己粗心大意，恨自己忙得连孩子烧几天都没记清，恨自己把“小毛病”三个字，当成了免死金牌。
丁父一听，火气腾地冒上来：“这是肺炎！孩子身子虚，稍一拖就攻心，引发急性心衰！哪是什么小感冒？！你平时忙，我不拦着，可孩子是你亲生的，命悬一线，你还当是打个喷嚏？”
他见惯了这种事——症状早摆眼前，家属却当成小事，硬生生把轻症拖成绝症。这不是省，是赌；赌赢了侥幸，赌输了人财两空。
太多人攥着几张票子舍不得花，等真躺上病床，才发现攒下的钱连药费零头都不够。更有些，人走了，存折还崭新如初——那才叫剜心的讽刺！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喉结动了动，终究缓缓摇头：“来不及了……这里没设备，也没药，就算现在往帝都医院赶，路上也得一个多钟头……等到了，怕是……”
后半句他没说完。
其实还有句实话，他咽了回去：治这个，少说上千块，而梁拉娣，一个寡妇，白天扫街、晚上糊纸盒，挣的钱刚够买米买盐，哪掏得出这笔钱？
梁拉娣一听，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灰土。她嘴唇发青，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丁医生……求您再看看吧！秀儿才八岁啊……我这条命早该跟着她爸去了，就剩她这点念想……是我糊涂，是我手贱，不该贪那点便宜药……您行行好，救救她吧……”话没说完，喉咙一哽，眼泪混着鼻涕簌簌往下砸。
丁秋楠望着她蜷在地上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热，泪珠滚落下来。可她攥着听诊器的手指发白——心音微弱、口唇紫绀、双肺湿啰音如破风箱……这孩子，怕是连抢救窗口都过了。她蹲下身去扶，指尖刚碰到梁拉娣胳膊，对方却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软下去，只把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一遍遍磕着：“求您……再试一次……”
自从男人走后，秀儿就是她夜里数着星星熬过来的指望。四个娃里头，就数这丫头最懂事儿，天不亮就爬起来扫院子，省下的粮票全塞进弟弟妹妹书包里。如今倒在这儿，还是因她信了街口游医的话，拿劣质止咳糖浆当良方……她不敢想没了秀儿的日子，怕自己真会抱着灵牌跳进护城河。
丁父丁母站在墙角，脸白得像糊了层粉。老丁捏着血压计袖带的手直抖，老伴儿死死攥着他衣袖，指节泛白。活人眼睁睁断气，比解剖室里的尸体更扎心——那是条活生生的小命，正从他们指缝里漏走。
一旁的楚峰瞳孔微缩，脑中电光石火：梁拉娣，轧钢厂家属院有名的硬骨头寡妇，和秦淮如那种靠哭穷博同情、算计男人钱包的主儿根本不是一路人。丈夫走后，她蹬三轮送煤、接缝补活儿、冬夜踩着冰碴子洗尿褯子，四个孩子个个站得直、吃得少、说话先鞠躬。这样的女人，脊梁骨是钢浇的，膝盖却是软的——只为护住身后那几双怯生生的眼睛。
他忽然跨前一步，声音清亮：“丁叔，银针借我用用。”
肺水肿？他指尖捻着银针时，心里已浮出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