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弥胤的宅院坐落在鸿园西侧的药圃旁，没有世家大宅的奢华张扬，白墙黛瓦藏在成片的药田之后，风穿过窗棂，只带来清苦的药香，混着雨打芭蕉的轻响，漫过整座院落。
正屋的书房还亮着一盏暖灯，鎏金般的眼瞳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史弥胤刚处理完史家的宗族事务，又核对完鸿园下月的药材调度账目，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朱砂印，一身素色的常服松松地罩在身上，褪去了白日里世家掌权人的凌厉锋芒，只剩下深夜独处时的几分疲惫。
侍女早已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书桌最内侧那个上了锁的乌木匣上。
这匣子跟着她快三十几年了，钥匙只有她一个人有，平日里锁在书柜最深处，从未让第二个人碰过。
沉默了许久，史弥胤最终还是起身，从贴身的锦囊里拿出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打开了匣子上的锁。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匣子里面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也没有什么能搅动世家风云的秘辛，只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泛黄的纸页，最上面的，是一份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毛的婚约。
纸张已经泛了旧，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婚约的条款简单得近乎荒唐，是两个醉醺醺的父亲在酒桌上定下的约定——以史家与孔家旁支联姻为契，待乐偲行完成年礼，便娶史弥胤为妻，两家永结同好，祸福与共。
落款处，两个潦草的签名并排落着，一个是乐偲那个风流成性的生父，另一个，是她早已过世的父亲。
史弥胤的指尖轻轻抚过“乐偲”两个字，鎏金般的眼瞳里，那层常年不变的果决与锐利，终于褪去，泄露出一丝藏了几十年的、无人知晓的复杂情绪。
她还记得这份婚约的由来。
那年她刚满十岁，父亲还在，史家的权柄还牢牢握在本家手里，乐偲的父亲靠着一张巧嘴，在鸿园世家圈子里左右逢源，成了父亲酒桌上的常客。
就是在一场酒酣耳热的夜宴上，两个喝高了的男人拍着桌子定下了这门亲事，白纸黑字落了款，成了板上钉钉的契约。
她也是在那场夜宴，无意间听到了真相。
那个男人靠在墙角，对着身边的狐朋狗友炫耀，手里扬着一叠一模一样的婚约纸，醉醺醺地笑着，说自己走遍了都市十几个巢，给自家儿子定下了几十门亲事，每一门都绑着一家世家的权势，等儿子长大，随便挑一家，就能一步登天。
他嘴里说着，还特意把和史家的这份婚约抽出来晃了晃，说这是最值钱的一张，史家的制丸本事，是千金不换的聚宝盆。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份婚约不过是那个男人用来攀附权势的筹码，和他手里那几十张纸一样，荒唐又廉价。
可她还是把这份婚约收了起来，一藏就是几十年。
十几年前，她在鸿园后巷看到那个半大的孩子时，最先想起的，就是这份藏在匣子里的婚约。
那时候乐偲的生父卷款跑路，留下一屁股烂账，泼皮无赖堵在门口叫骂，鸿园里的人要么看笑话，要么落井下石。
那个才几岁的孩子，踩着梯子拔院墙上半人高的野草，脸蹭得全是灰，手被磨出了血泡，却依旧咬着牙，把破败的院子一点点收拾整齐，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最开始伸手帮他，确实是因为这份婚约，她想着试试在乐偲捞上点好处。
所以她帮他压下了逼债的泼皮，留下了银两和药膏，帮他在孔家主家面前稳住了脚跟，一点点替他扫清了前路的障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他从那个狼狈的半大孩子，长成眉眼温润、心性沉稳的少年，再到如今独当一面、执掌鸿园的家主，看着他恭恭敬敬地喊她“史姐姐”，看着他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把她当成唯一的亲人，她心里的初衷，早就变了。
这份始于一纸荒唐婚约的照拂，早就变成了刻进骨子里的疼护。
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心里的骄傲与欢喜，比她自己坐稳史家掌权人的位置时，还要浓烈。
她不是没有动过别的心思。
无数个深夜里，她看着这份婚约，也会想，若是把这纸婚约递到他面前，会怎么样？
若是她真的应了当年的约定，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替他挡下世家倾轧的明枪暗箭，替他守好鸿园的大后方，替他扛下所有的风雨。
她能给他最坚实的依靠，能陪他走完往后的所有路，能把他护得好好的，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藏了很多年，从他成年，到他坐上鸿园家主的位置，再到他如今踏入都市、被困图书馆，从未消失过。
可她终究还是把这份念头，和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