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缓步走回控制台前，指尖轻轻一扬，一道银辉色的光纹便在高台边缘亮起，化作一道通往台上的阶梯。
她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淡的松动。
“上来。”
乐偲微微一怔，随即抬步，顺着光纹凝成的阶梯，一步步走上了那座他只来过寥寥数次的高台。
冰冷的黑色控制台占据了高台的大半空间，无数银辉色的符文在台面上无声流转，记录着图书馆的每一次变动，每一本书的收录，每一位宾客的到访。
站在这里，能俯瞰整片总类层的无尽书海，仿佛脚下就是整个世界，可这份绝对的掌控之下，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乐偲在离控制台数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躬身，等着她的指令。
可安吉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下达接待战的指令，或是追问他关于图书馆之外的情报。
她背对着乐偲，金棕色的眼瞳漠然扫过控制台上游走的符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了口，问出了一句让乐偲始料未及的话。
“你说的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图书馆之外”，不是“H巢的情报”，是“外面的世界”。
乐偲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的背影，喉结微动，轻声反问：“馆长大人想知道哪一部分？”
“你生活的地方。”安吉拉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你在H巢的鸿园，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乐偲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高台之下无尽的黑暗，像是透过这片昏暗，看到了H巢那座种满了草药的庭院，看到了那些在廊下练刀的身影，看到了蹲在药圃里摘薄荷叶的浮士德。
（实际上正在对着乐偲的贴身物品（消音），当然还有罗佳正对着乐偲给的玉佩（消音），还有……）
他的语气渐渐放柔，没有了面对Yesod时的紧绷，也没有面对安吉拉时的谨慎，只剩下一种谈及归处时的、温和的松弛。
“鸿园在H巢的最深处，占了小半座西城，后院有一片很大的药圃，种着薄荷、安神草，还有很多能止疼、疗伤的草药，阳光好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是清香味。”
“在我坐上君主之位前，那里和都市里所有的权力场一样，乌烟瘴气。
五大家族为了辔头、为了地盘、为了黑兽的控制权，斗得头破血流，背刺、暗算、火拼，每天都在发生。
底下的人忙着站队，黑兽们被当成厮杀的工具，今天还活着的人，明天可能就成了家族争斗的牺牲品，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他的语气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沉郁，随即又被暖意覆盖。
“后来我赢了那场争斗，坐上了鸿园君主的位置，压下了五大家族的内斗，定了新的规矩。
日子就变得忙了起来，每天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家族事务，要平衡五大家族的势力，要监管黑兽的丸药调制，要应对其他巢势力的试探与挑衅，常常天不亮就起身，忙到深夜才能歇下。”
“很累，也很繁琐，有时候也会觉得，还不如当初蹲在药圃里种草药来得轻松。”
乐偲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半分伪装，在这片永远冰冷昏暗的总类层里，像一缕难得的阳光。
“可每次忙完，回到后院，看到浮士德她们安安稳稳地坐在廊下，看到她们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再抱着刀缩在角落里怕黑，不用再被当成工具推上厮杀的战场，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晒晒太阳，尝尝我熬的甜汤，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他说的不是鸿园的权力，不是君主的荣光，不是H巢的风起云涌。
他说的是药圃的阳光，是廊下的安稳，是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姑娘们，是他在这个吃人的都市里，拼尽全力守住的、一个小小的家。
（正在研究次元禁闭室的浮士德）
控制台前的安吉拉，一直没有回头。
可乐偲看不见的角度里，她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正轻轻攥紧了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金棕色的眼瞳里，那层永远不变的漠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有什么滚烫的、她自己都陌生的情绪，正从缝隙里一点点涌出来。
她诞生了百万年，清醒地在轮回里熬了百万年。
她见过无数次员工的惨死，见过Sephirah们无数次的崩溃与重塑，见过都市里永无止境的厮杀与绝望，见过人性里最阴暗、最肮脏的所有角落。
可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这样吃人的都市里，守住那样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庭院。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