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高的砖混建筑早已被炮火炸得半塌，只有底层的房间还算完整，墙角的火堆燃着橘红色的炭火，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映亮了屋里两人一静一动的身影。
子路已经睡熟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铺着厚外套的行军床上，怀里紧紧抱着乐偲给她找的布娃娃，小眉头微微皱着，只有在梦里无意识地喊一声“乐偲哥哥”，才会舒展开来。
乐偲坐在火堆边，借着微弱的火光，低头整理着医药箱里的药品，指尖将用空的药瓶挑出来，把史弥胤给的应急药分门别类放好，动作轻缓，生怕吵醒了睡着的小姑娘。
赫兹尔靠在窗边的阴影里，深棕色的风衣裹着她的身形，只露出半张戴着平光镜的脸。
她看似在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指尖却在风衣的暗袋里，轻轻摩挲着那个微型加密通讯器。
这是她蛰伏之后，仅有的几个能和旧部联络的渠道，除了关乎生死的大事，绝不会轻易响起。
从捡到子路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她光明正大地待在乐偲身边，看着他对着小姑娘温柔耐心，看着他面对异化体时从慌乱到沉稳，看着他被自己逗弄得耳尖通红、手足无措，看着他一点点卸下对自己的防备，甚至会在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把她护在身后。
她原本的计划，是跟着他一路到J巢，看着他走完这段历练的路，一点点摸清他所有的软肋与铠甲，也一点点让他的眼里，能真正装下自己。
可暗袋里的通讯器，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震动了起来，震感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了她的心上。
赫兹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火堆边专注整理药品的乐偲，确认他没有察觉，才悄无声息地转身，推开了身后通往哨塔上层的铁门，脚步轻得像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上层的楼板破了大半，夜风卷着寒意灌进来，吹得她的长卷发微微扬起。
她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断壁后，拿出了那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通讯器，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温和与玩味，只剩下冰冷的、属于赫尔曼的锐利与沉稳。
“说。”
通讯器那头传来下属恭敬又带着难掩激动的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赫尔曼大人，实验已经有所成果了。”
赫兹尔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握着通讯器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浅金色的眼瞳在夜色里缩成了锐利的竖瞳，镜片上反射着远处零星的光点，看不清情绪。
她当然知道这个实验意味着什么。
现在实验有了突破性的成果，她必须亲自回去坐镇，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可一想到要离开乐偲，离开这个她好不容易才光明正大靠近的少年，她心底的不爽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压过理智。
她还没看够他温柔的样子，还没逗够他耳尖泛红的模样，还没让他彻底放下对自己的防备，还没把那个总黏着他的小丫头比下去，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就要被迫离开。
这让她怎么能甘心？
“我知道了。”许久，赫兹尔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夜里的寒霜，“看好实验体，所有数据封存，不许任何人碰，我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赶回去，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你们知道后果。”
说完，她不等那头回复，就直接挂断了通讯，随手将通讯器塞回暗袋，靠在断壁上，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丝巾。
夜风卷着寒意吹在她的脸上，却压不住她心底的戾气与不甘。
她必须回去。
哪怕再不爽，再不甘心，也必须回去。
实验不能出任何差错。
在顶层吹了十分钟的冷风，赫兹尔终于压下了心底所有的负面情绪，重新戴上了那副温和带笑的面具，调整好表情，转身走下了楼梯，推开铁门回到了火堆边。
乐偲刚好整理完药品，抬头看到她走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外面风大，没冻着吧？”
这句随口的关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赫兹尔的心上。
她看着少年干净的眼睛，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的柔和轮廓，心底的不舍又重了几分，可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缓步走到火堆边坐下，晃了晃手里的水瓶：“没什么，就是吹吹风，清醒清醒。”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乐偲，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却还是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爽：“乐家主，跟你说个事，我要走了。”
乐偲正往火堆里添木炭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回去处理我的私事。”赫兹尔挑了挑眉，心底的不爽稍稍散了一点。
至少，他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