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香火鼎盛的热闹，只有千年古寺沉淀下来的、近乎凝滞的死寂。
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路蜿蜒向上，两侧的石兽面目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威压，连风穿过山门时，都放轻了声响。
史弥胤走在前面，一身素白织金长裙，白发松松挽在脑后，金瞳里没有半分怯意，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坚定。
乐偲紧随其后，月白长衫衬得他眉眼清俊。
厚重的山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天光与声响。
眼前是一座恢弘无匹的正殿，没有一扇窗，只有殿顶垂下的数十盏青铜长明灯，昏黄的火光在风里摇曳，将殿内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
空气中没有预想中的檀香，只有浓郁的药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肉腐烂又再生的诡异气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乐偲的目光扫过大殿深处，呼吸骤然一滞。
大殿正中的高台之上，没有佛像，没有先祖牌位，只有几十尊形态各异、完全超出常理的“仙人”，在摇曳的火光里，静静看着踏入殿内的两人。
最上首的主位，坐着一尊由血肉与枯树根拼凑而成的存在。
他的头颅被生生剖开，裸露的脑组织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猩红，额间生着一对虬结的漆黑鹿角，身后无数根须般的枝桠蔓延开，与身下的座椅融为一体，长成了一棵以血肉为养分的活树，枝桠上开着星星点点的血色小花。
他眼窝深陷，两颗惨白的眼球死死盯着下方，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根须滴落，却在落地前凭空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左手边，是一尊坐在老旧轮椅上的枯瘦身影。
浑身的皮肉都干瘪地贴在骨头上，头颅畸形地拉长，脸上扣着半块白骨面具，浑身上下插满了透明的软管，另一端连着身后高高竖起的输液架，十几袋盛满暗红色液体的血袋垂在半空，液体顺着软管，源源不断地注入他枯槁的身体里。
他的指尖枯瘦如爪，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眼窝漆黑一片，没有半分神采，却让人觉得，他正把人的里里外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再往下，是一面嵌在高台石壁上的巨大金属屏，屏身刻着无人能识的古老纹路，里面封着一张怒目圆睁的虎面。
赤红的底色里，那张布满褶皱的虎脸死死锁着殿内，额头燃着一点不灭的金火，眼白翻起，瞳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哪怕被封在金属之中，也透着一股能撕碎一切的压迫感，屏身的纹路里，不断有暗红色的流光缓缓转动。
高台左侧，立着一尊枯木般的身影。
他的身体像一截枯死的老木，头颅是半腐的骷髅，头顶、胸腔、肩背处长出无数虬结的树枝，顺着骨骼蔓延，与血肉彻底长在了一起。
他手里握着一根老木法杖，杖身串着三个大小不一的铁环，身上披着一件由无数破碎白布拼凑成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与地面的根须连为一体。
明明是骷髅的脸，却让人觉得，他正带着诡异的笑，打量着走进来的两人。
他身侧，堆着一团臃肿的、近乎不成人形的肉山。
青灰色的皮肤松垮地垂着，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几乎要盖住那双细小的眼睛，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棕色僧袍，却遮不住畸形臃肿的身体。
他的四肢短小如兽爪，指尖长着锋利的黑爪，搭在自己的肚皮上，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粘稠感，眼睛半睁半闭，视线却始终锁在史弥胤与乐偲身上。
最靠近殿门的位置，是一尊半人半机械的存在。
他的半边头颅是冰冷的金属外壳，另一半被剖开，裸露的脑组织连在无数根金属管线里。
身体只有半截胸腔，半边是厚重的金属铠甲，半边是布满缝合线的肌肉与经络，无数管线从他体内延伸出去，连在殿顶的巨大金属架上，像一个被吊在半空的提线木偶。
他唯一的一只机械眼泛着猩红的光，精准地落在史弥胤身上，发出细微的、机械运转的咔哒声。
这就是鸿园传说中，执掌兴衰、裁决对错的“仙人”？
乐偲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脏跳得飞快。
这哪里是超脱世俗的神明，分明是几十尊被秘术改造、困在这大殿千年的非人非鬼的存在。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高台之上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哪怕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也让人呼吸困难，连心底最深处的念头，都仿佛要被彻底看穿。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金属在反复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了起来。
声音没有明确的来源，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是最上首那尊血肉古树般的仙人，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直接在殿内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