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进的宅院沉在春夜的静里，只有门房的灯笼还亮着一点暖黄，被风拂得轻轻晃。
晚樱的残香混着夜露的湿意漫上来，裹着后院药圃里残留的艾草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点软。
厢房的灯都灭了，只有演武场边的岗哨还亮着一点微光，以实玛利的脚步声轻得像猫，掠过院墙时，连风都没惊动。
乐偲是被渴醒的。
浮士德蜷在他身侧，睡得安稳，雪白的兔耳随着呼吸轻轻抖着，他放轻了动作起身，披了件素色外衫，轻手轻脚地摸去厨房倒温水。
刚走到廊下，一抬眼，就撞进了满院的月光里。
春夜的月亮亮得惊人，像一块浸在冰泉里的羊脂白玉，清辉铺天盖地落下来，把青瓦铺就的屋顶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银白。
而屋脊最高处，坐着一个人影。
黑色的劲装融在浓夜的底色里，只有垂落的深棕色长发被月光镀上了一层碎银边，怀里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瓦当上的、不肯弯折的孤松。
是希斯克利夫。
她摘了平日里总戴着的黑色眼罩，平日里总竖起来的发梢软塌塌地垂着，赤红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望着天上的圆月，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戾气与炸毛的锋芒，只剩下漫在月光里的、化不开的安静。
风卷着樱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也没动，像一尊浸在月色里的雕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惊碎了这满院的静。
乐偲站在廊下看了许久，才轻手轻脚地搬来院角的木梯，搭在屋檐上，踩着微凉的瓦片，慢慢走了过去。
瓦片被踩出极轻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路没声？想吓谁？”
希斯克利夫头都没回，声音哑哑的，带着夜风浸过的凉，却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暴躁，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目光依旧黏在那轮圆月上。
她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只是懒得动，懒得打破这难得的安稳。
乐偲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坐下，瓦片的凉意隔着布料渗进来，他把手里温着的米酒壶递了过去，壶身还带着掌心的温度。
“看你坐了半天，怕你冷，温了点酒。”
希斯克利夫终于转过头，赤红色的眼瞳里盛着整轮圆月，像死斗场里烧红的刀尖上，落了一捧不化的雪。
她扫了一眼递过来的酒壶，嗤了一声，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壶身，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多管闲事。”她嘴硬地嘟囔了一句，却拧开壶塞，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胸腔里漫开，驱散了夜里的寒气，连带着她紧绷的肩背，都松了几分。
酒壶递回来的时候，壶身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混着淡淡的刀油气息，还有她身上独有的、松烟混着皮革的味道。
乐偲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开口。
风掠过屋脊，带着晚樱的残香，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晃，远处的虫鸣此起彼伏，岗哨的灯光轻轻晃着，连时间都像是被月光泡软了，走得格外慢。
“以前在死斗场里，只有赢了的人，才能躺在笼子顶上看月亮。”
希斯克利夫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她依旧望着那轮月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那上面刻满了大大小小的豁口，是她一场场死斗里拼出来的印记。
“那时候就想，要是哪天能不用打打杀杀，安安稳稳地看一整晚月亮，就好了。”
她活了快二十年，大半的日子都泡在死斗场的血污里，见惯了背叛与厮杀，见惯了人在绝境里的丑态，手里的刀从来不敢放下，一放下，就是死。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要么死在斗兽的爪牙下，要么死在对手的刀下，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暖融融的院子里，身边有温酒，有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的人，不用时刻提防着背后捅来的刀。
乐偲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化了她平日里凌厉的轮廓，连眼尾的疤都显得温柔了些。
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把温好的酒壶又递了过去。
“现在可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花瓣，“以后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院子里的屋顶，演武场的台阶上，哪里都可以，我们都在。”
希斯克利夫的耳尖，瞬间泛起了淡淡的红。
她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乐偲一眼，可赤红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戾气，反倒像只被戳中心事的猫，色厉内荏。
“谁要你多嘴！老子就是上来吹吹风，谁稀罕你们陪着！”
嘴上骂得凶，手里却牢牢攥住了那壶温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