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皮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眼球正对着天空。
那是一片灰白色的天,像洗过太多遍的旧床单,沉沉地压在头顶。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任何可以判断时间的东西。
他的后脑勺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身体像灌了铅。耳膜里先捕捉到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震颤——来自建筑物的内部,像巨兽缓慢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玻璃。
刺啦——刺啦——
那是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指甲划过黑板,金属刮过瓷砖,所有让人头皮发紧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小皮僵在地上,眼珠缓慢地转向右侧。
他立刻后悔了。
三米外的落地玻璃上,贴着一张脸。
那是一张不应该属于活人的脸。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得像搁置太久的鱼眼。它的嘴张着,下颚以一个脱臼的角度耷拉下来,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淌到玻璃上,拖出长长的一道。
它没有在看小皮。
它只是在扒。两只手,指甲翻卷,指节变形,一遍又一遍地在玻璃上刮过。每一次刺啦声响起,玻璃就多一道浅浅的白痕。
小皮没有叫。
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所有的肌肉同时收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硬生生把那声尖叫堵在了胸腔里。他蜷缩在地上,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块玻璃,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这块玻璃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对,他知道。他叫小皮。他和朋友们参加了一个游戏体验活动。奖励很丰厚。然后……然后……
然后他就躺在这片冰凉的天台上,对着一只扒玻璃的僵尸。
刺啦——刺啦——
他必须先站起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浆糊一样的脑子里。小皮撑起手臂,手掌摁在水泥地上。粗糙的砂砾硌进掌心,细密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撑起上半身,膝盖发抖,脚底发软,整个人像刚出生的鹿崽一样颤巍巍地支棱起来。
他不敢朝对面看。
他逼自己转向另一边——天台的护栏。
走过去。一步一步。膝盖软得像灌了醋。短短五六米的距离,他走了将近半分钟。终于,他抓住了护栏的铁杆。
冰凉的触感。很结实。
小皮闭上眼,深呼吸。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腥甜。他不知道自己身处哪座城市,但这座城市已经死了——他能感觉到。那种寂静不是夜晚的寂静,是生命被抽干后留下的空壳。
他必须确认位置。
他攥紧护栏,指节发白,慢慢地把头探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地面。
六十层。或者更高。
底下的车像甲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堵在路口。有些车门开着,有些没有。街道上散落着深色的、分辨不出形状的物体。他不敢细看,但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些物体偶尔的、缓慢的蠕动。
他猛地收回视线,背靠护栏,大口喘气。
恐高症从来没有这么仁慈过。此刻它不只是恐惧,它是从脚底窜上脊椎的电流,是胃部猛地收紧的痉挛,是眼前一阵阵发黑。小皮弯下腰,双手撑膝,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什么鬼地方。
什么狗屁游戏。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自己骂的是那个承诺丰厚奖励的活动,还是把他扔到这里来的某种未知力量。
就在这时,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颅骨内部,从脑干深处,直接刻进去的。
【检测到角色进入游戏】
【宿主任务已发布】
【当前任务:活下去】
【警告:宿主死亡即现实死亡。请严肃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