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集院翎独自一人,像一枚格格不入的钉子,楔在看台边缘的阴影里。他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隔绝了身后人群的推搡与热浪。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略显锐利的下颌。指尖捏着一支融化的差不多的草莓甜筒,粉色的汁液沿着蛋筒边缘蜿蜒而下,滴落在他脚下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旋即又被热气蒸干。
他的目光穿透墨镜的深色镜片,精准地落在下方一号球场的少年身上。
紫罗兰色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少年光洁的额角。身形还带着国小生特有的单薄,但站在球场中央,那份沉静的气度却如同磐石。幸村精市。伊集院翎舌尖无声地滚过这个名字。对面的高年级选手,肌肉虬结,每一次挥拍都带着破风声,气势汹汹。
然而,当幸村那看似轻巧的回球划过球网,对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动作开始迟滞,眼神里透出无法聚焦的茫然,仿佛看到了球场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又一颗球,带着一道诡异的、几乎违背物理常识的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对方脚边。那个高大的选手,身体猛地僵直,像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球拍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塑胶地面上。他本人也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恐惧的呜咽。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又陷入一种怪异的寂静。许多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Yips(易普症)?这么彻底?”伊集院翎低声自语,墨镜后的眉头轻轻一挑。他舔掉最后一点甜腻的冰激凌,随手将空蛋筒精准地投入几米外的垃圾桶。那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隔着墨镜,他清晰地“看”到幸村周身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力场,冰冷、粘稠,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深处泛起寒意的紫色光晕,丝丝缕缕缠绕向对手。
那是精神力量具象化的诅咒,沉重地压在失败者的神经上。
幸村精市平静地走向网前,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他微微弯腰,向瘫软在地的对手伸出手。那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球场上的精神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幸村君。”一个声音在幸村直起身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退场通道的喧嚣。
幸村循声转头。通道口的光影分割处,斜倚着一个身影。墨镜推到了额顶,露出一双清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带着点少年人少有的玩味和审视。深色的短发有几缕不羁地翘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伊集院翎。”少年自报家门,声音干净利落。
幸村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一丝极淡的讶异掠过眼底。“我们见过?”他问,声音温和,如同拂过花瓣的微风。
“没有。但刚才的比赛,”伊集院翎歪了歪头,视线扫过幸村线条优美的锁骨附近,那里萦绕着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败气息,“很特别。而且,”他走近一步,动作随意地伸出手指,在幸村肩胛骨上方一寸的空气中轻轻一拂,指尖似乎捏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你身上沾了点不干净的小玩意儿,顺手清理了。不用谢。”
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幸村忽然觉得肩头一轻,仿佛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细微的枷锁。一种奇异的通透感瞬间流遍全身。他微微侧目,看向自己刚才还感觉有些莫名滞涩的右肩,紫眸深处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这个叫伊集院翎的少年,绝非普通人。
“你……”幸村开口,探究的意味浓了几分。
“举手之劳。”伊集院翎截断他的话,双手插回裤兜,恢复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他目光重新聚焦在幸村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对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率:“幸村君,你的网球,”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让对手在恐惧中崩溃。痛苦。很深的痛苦。这样的网球,你还能继续热爱下去?”
通道里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幸村精市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玉石般的清冷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名刀,清晰地切割开空气:“网球场上,只有弱者,才会畏惧。强者,只需征服。”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硬度,在通道的墙壁间碰撞出冰冷的回响。
“哦?”伊集院翎的嘴角向上扯开一个更大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兴味,像找到了一个有趣的谜题。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答案早已在他意料之中。“精辟。那么,期待你征服更多‘弱者’。” 他转身,率先走向通道深处,留下幸村站在原地,紫眸凝视着那个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