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教练几乎是冲过去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她一把抓住刚刚冲过终点还弯着腰大口喘气的苏浩胳膊,指尖能感觉到年轻人皮肤下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心跳。
“刚中暑晕倒,醒来就这么拼?身体是你自己的!”
宁教练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后怕。要是这孩子真在她眼皮子底下跑出什么事,她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
其他队员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浩哥,你没事吧?脸好白!”
“快歇歇,喝点水……”
“别硬撑啊。”
苏炳天挤到最前面,拧开自己水壶递过去,眉头紧锁,眼里是真切的担忧:“浩哥,先缓缓,喝口水。”
他看着苏浩嘴唇发干的样子,忍不住低声道,“浩哥,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人生路不只这一条。还是身体要紧。”
苏浩接过水壶,小口灌了几下。
清凉的水滑过火烧般的喉咙,稍稍抚平了肺部的灼痛。
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却对着苏炳天咧嘴笑了笑,汗水沿着额角滑到下颚。
“添仔,多谢。”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亮光,“你说得对,路很多。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赤红的跑道,远处简陋的训练器械,最后落回自己微微颤抖却充满力量感的双腿上。
心里则是暗暗补充,“但哥们这辈子,看样子是注定要跟这跑道磕到底了。”
他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是一种苏炳天从未见过近乎执拗的笃定。
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劝退打击的少年该有的眼神。
宁教练看着苏浩,心里那点气恼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松开手,看着苏浩倔强的侧脸,暗自叹了口气。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怀着一腔热血进来,被现实打击,最后或不甘或茫然地离开。
田径,尤其是短跑,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那层名为天赋的天花板,坚硬得让人绝望。
她捏了捏手里的秒表,金属外壳被晒得发烫。
刚才苏浩冲线时,她下意识按下了按钮。此刻,她才低头看向表盘。
手计时:12.7秒。
宁德宝心里最后一丝波动也平复了。
果然。别看这数据还行,但如果换成更精确的电子计时,估计得到12.9秒开外了。这个成绩,在体校里也只能算中下,更别提出去比赛了。
看来,刚才那股拼劲,只是这孩子不甘心最后的宣泄罢了。
也好,让他跑这一次,把心里的憋闷发泄出来,待会儿自己再好好跟他谈谈,也许就能想开了。
她再次看向苏浩。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比苏炳天略高一些,腿也更长一点。
但宁教练清楚,苏浩的步频一直上不去,这是硬伤。耐力嘛,也就那样,此前主攻两百米和四百米,更多是因为他速度耐力相对那糟糕的绝对速度来说还算可以。技巧可以打磨,可有些东西,真的强求不来。
转练百米?宁德宝心里摇头。
百米相比两百米,四百米更是天赋的试金石,爆发力、神经反应速度、肌肉类型……
这些几乎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决定了大部分上限。
技巧?当然有,起跑、摆臂、途中跑、冲刺,都有技术。
但当大家技术都打磨到一定程度后,拼的就是那零点零几秒的天堑。
而苏浩的爆发力天赋很差。
“苏浩。”宁德宝开口,声音缓和下来,带着长辈式的劝导,“过来,我们聊聊。”
苏浩用背心擦了把脸上的汗,走到宁教练面前,背脊挺得笔直。
“你的心情,教练理解。”宁德宝组织着语言,尽量不让话显得太刺耳,“但你也看到了,田径这条路,尤其是短跑,有时候光靠努力和决心不够。
你还年轻,才十六岁,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体校不是人生的全部,把身体练好了,学点东西,就算以后不跑田径,考个大学,或者学门技术,照样有出息。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学员,退出去后,反而找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她说着自己认为正确且善意的话,这也是她对许多天赋平平的学员最后的负责。
然而,苏浩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教练,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目光清澈,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沮丧,“但我还是想试试。再试一次,就一次。这次,我用全力。”
宁教练眉头蹙起。
她看着苏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赌气,没有糊涂,反而是一种让她有些看不懂的清醒和坚持。这孩子,怎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苏浩,成绩我刚才看了,12秒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