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队长！我阿海啊！三号码头修船那个！”
阿海站在船头，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容。在这种地方，把自己放得比甲板缝里的污泥还低，才能活得久。
慕容洛白在驾驶舱里没动。手指按在新加固的窗框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压不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他余光扫向副驾，夏梦裹着毯子缩在那儿，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巡逻艇蹲在铁索关的阴影里。两座锈烂的龙门吊横跨水道，像巨兽腐烂的肋骨。吊机三年前还在起吊集装箱，如今剩下两副空架子，铁锈结成小孩巴掌厚的鳞片一块块往水里掉。
艇上那人放下望远镜，露出一条纹着歪扭船锚的胳膊。他没急着接话，先往水里啐了一口唾沫，看着那团白沫在黄汤里打转、散开，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老奎从苍梧号上探出身子，将一个布袋抛过去。李队长单手接住，掂了掂——里头是二十枚旧制硬币，他们凑出来的买路钱。他没往兜里塞，随手丢给身后的小弟：“看看真假。”
那小弟掏出小刀当场割开布袋边角。布是粗麻，刀子一划就裂，几枚硬币滚落在甲板上叮叮当当响。小弟捡起来对着天光照了照，用牙咬了咬，最后点了点头。
慕容洛白喉结动了动。收买路钱还要验真假，沧龙的人到底有多信不过来往这条道上的人？
李队长的目光终于挪过来，如钉子钉在拾荒者号上。他眯着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从斑驳的旧船漆扫到船尾新焊的深灰色装甲板，最后停在驾驶舱上：“眼生的很，你的？”
“我的我的！”阿海往前凑了半步，被船舷挡住，只好搓着手在原地点头，“接的私活儿，帮这位老板拖到电子工业园沉没区……”
话没说完，李队长已经动了。
他踩着水面上一块漂着的破舢板——那舢板半边翘起长满青苔，正常人踩上去非翻不可——他却像踩在平地上，两步跨到拾荒者号船舷边，单手一撑，人已经站在甲板上。动作利落得像在水上漂了三十年。
阿海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队长绕着驾驶舱走了一圈，手指敲了敲新焊的装甲板。声音发闷——厚实。“勘探船？”他说，语气像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谁听，“勘探用得着这玩意儿？”
他停在窗框前，隔着玻璃盯住慕容洛白。距离太近了，慕容洛白能看清他眼角那粒痦子，痦子上长着一根黑毛；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有几根已经白了。
能闻见他身上混着机油、烟叶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那是常在船上的人才有的味道，洗不掉，浸在骨头里。
李队长的视线从窗框的加固焊点慢慢滑到新集成的几个接口卡槽上，停了停。
那是武器系统预留位，卡槽边缘光滑顺溜。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他妈哪儿是勘探船，这是条没牙的武装船。
慕容洛白没躲。他盯着那双眼睛，扯了扯嘴角算是笑。手心里全是汗，凉飕飕的顺着掌纹往外渗。
“舱里那位。”李队长突然开口，朝副驾方向抬了抬下巴。他目光落在毯子上，嘴角扯了扯，“裹毯子那个。女的？”
阿海赶紧接话：“是是是，老板的——”
“我问他？”
空气静了一秒。
水浪拍在船壳上，啪，啪，慢得熬人。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嘶哑难听像小孩哭。
就在这时，毯子动了。
夏梦慢慢坐起来，动作软得像没睡醒，像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猫。
她掀开毯子一角，露出缠着绷带的右臂——绷带是脏的，边缘起了毛，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渍。她抬眼对上李队长的目光，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没说话。
那笑容软得没骨头，眼光却冷如冰霜。
李队长眯起眼和她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没人说话。
巡逻艇上那小弟钻出来，手里捧着个文件夹。他凑到李队长耳边，声音压得低，但水道太静，慕容洛白还是飘到几个词：“……查了记录……没有这艘船……名字对不上……”
李队长没回头，只摆了摆手。那小弟立刻闭嘴缩回船舱。
他从夏梦的脸扫到她的右臂，又扫回她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脚尖踢到甲板上一块翘起的铁皮，发出“当”一声脆响。铁皮下头是空的，锈得只剩一层皮，被他一脚踢飞了半边，掉进水里咕咚一声沉下去。
“走吧。”他跳回巡逻艇，站在船舷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楚，“电子工业园那边最近不太平。前些天有三条船进去，只出来一条半。捞过界，没人收尸。”
阿海点头哈腰的工夫，李队长已经进了舱。巡逻艇引擎闷响，船头一拐，拖着一条灰白的浪花缩回龙门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