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跑越乱,越乱越慢。
入弯早了,出弯晚了,换挡慢了,油门给早了——所有的错误,在45度的高温下被无限放大。
十一点二十二分,第二十个弯。
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全黑,是那种视线模糊、世界摇晃的黑。
林澈感觉整个人飘了起来,方向盘在手里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要飞走。
文唐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细!老细!你怎么了!中暑了吗!”
林澈想说话,但嘴唇动不了。
第二十一个弯。
车头扎进弯道,但入弯点已经过了。
车身猛地甩出去,冲向路边的沙地——
林澈本能地踩下刹车。
在45度的高温下,在视线模糊的状态中,踩刹车是最致命的错误。
车轮抱死,车身横着滑出去,滑向那片灰白色的沙地——
文唐杰猛地抓起那一瓶水,拧开盖子,浇在林澈头上。
冰凉的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流过脖子,钻进衣领。
林澈打了一个激灵。
眼前清晰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沙地,沟壑,还有沟壑边缘那些被晒得发白的石头。
他猛打方向,稳住油门。
车身滑进沙地,轮胎卷起漫天尘土,卷起一片灰黄色的烟雾,整个世界都是黄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没有停。
一秒,两秒,三秒——
车停了。
停在沟壑边缘,离翻下去不到一米。
林澈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握不住方向盘,腿踩不住刹车,连呼吸都在抖。
文唐杰也在抖,他的手还握着那个空瓶子,嘴唇发白,眼神发直,但嘴里还在说:“老细……老细……你没事吧……”
林澈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道沟壑,盯着沟壑下面那些看不见底的黑暗,盯了很久。
然后他挂倒挡,踩油门,把车从沙地里倒出来。
继续开。
第二十二个弯。
第二十三个弯。
第二十四个弯。
最后一个弯。
林澈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开了,他的身体在机械地运动,换挡,打方向,踩油门,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但他没有停。
文唐杰还在报路。他的嗓子已经喊劈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最后一个弯!右四!五十米入弯!出弯后终点线!”
林澈踩死油门。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把车停在缓冲区,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老细……咱们……完赛了……”
林澈看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看着挡风玻璃上那一层厚厚的灰尘,看着灰尘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该下车了。
下午四点,林澈蹲在维修区的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
第52名。
他第一次跑APRC正赛,第52名。
纸张被他攥出了褶皱,但他没有松开。
文唐杰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站着,抱着那本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笔记本。
赵一凡走过来,看了一眼成绩单,又看了一眼林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凡哥那儿还有咖喱饺,吃吗?”
林澈没反应。
陈哲远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们,看着赛道,他一句话没说,但肩膀绷得很紧。
沈嘉文走过来,在林澈旁边蹲下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什么也没说,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林澈还是没抬头。
他蹲在那儿,盯着地上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土地。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林臻东站在那儿。
他穿着那件红白相间的队服,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他的身后,是他的车,是他那第1名的荣耀。
而林澈蹲在地上,浑身被汗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泥,头发乱糟糟的。
林臻东语气平淡:“第一次出国跑,不适应,很正常。”
他把水塞进林澈手里。
林澈握着那瓶水,冰凉的感觉从手心传来。
他看着林臻东,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