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星没说话。
赵叔没说话。
张驰发了一条文字,就两个字:“睡觉。”
林澈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林澈到了山脚下。
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一片。远处只有盏灯,是张驰的摩托车灯。
张驰蹲在路边抽烟,看见他来了,把烟掐了,站起来。
“走。”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林澈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张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
走了十分钟,张驰停下来,指着前面的一个弯。
“第一个弯,右三,入弯点有块石头,看见没有?”
林澈点点头。那块石头他太熟了,灰扑扑的,半埋在土里。
张驰说:“你平时怎么过?”
林澈说:“石头一过,踩刹车,打方向,出弯给油。”
张驰点点头,然后说:“试试晚半米入弯。”
林澈愣了一下。
张驰说:“这条路的秘密,不在于你快,而在于你稳。你稳住了,自然就快了。晚半米入弯,出弯的时候能快零点几秒。”
他顿了顿,又说:“巴音布鲁克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每个弯快零点几秒,加起来就是多少?”
林澈算了算,愣住了。
张驰笑了。
“走吧,下一个。”
那天早上,张驰带着他走了五个弯。每个弯都停下来,讲一遍,问他怎么过,然后告诉他可以怎么改进。五个弯,走了一个多小时。
天亮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雪山上,一片金黄。
张驰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点了一根烟。
“累吗?”
林澈摇摇头。
张驰笑了笑。
“明天继续。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一个月,够用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澈每天都在练车。
早上五点起床,跟张驰上山。张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一圈一圈地跑,一圈一圈地挑毛病。
“第三个弯,入弯早了,慢了零点三秒。”
“第八个弯,出弯给油太急,车身甩了。”
“第十七个弯,刹车点晚了,重新来。”
孙宇强偶尔也来,坐在后面,拿着路书本子,念念有词。有时候张驰不在,他就坐上副驾驶,给林澈报路。
“左五,入弯点参照物——歪脖子树,注意路肩塌陷。右四,出弯之后是连续弯,中间没有直道……”
林澈听着他的声音,恍惚间回到了第一次给张驰当领航员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坐在副驾驶上,听着孙宇强报路,看着张驰一个一个弯过。
现在轮到他开了。
孙宇强报完一个弯,突然说:“你开得比张驰稳得多了。”
林澈愣了一下。
“真的。张驰那货,开车太野,有时候收不住。”
“但有时候太稳了也不好。该野的时候,也得野。”
他顿了顿,看着前面的路。
“最后一个弯,那个飞坡,你知道张驰当年是怎么过的吗?”
林澈点点头。
“那你就知道该什么时候野了。”
记星和赵叔也没闲着。
修车铺后面,那台206被拆得七零八落。记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一点一点地检查。赵叔端着搪瓷缸子,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个螺丝再紧半圈”或者“避震调软一点”。
林澈有时候练完车回来,就蹲在旁边看。记星不爱说话,但该教的都教了。赵叔更不爱说话,但十二本笔记本就放在他那儿,随便他翻。
有一天晚上,林澈翻到第三本笔记本,上面有一段话,是赵叔年轻时候写的——
“巴音布鲁克,一百四十六公里,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最难的不是那些急弯,是那些看着不起眼的小弯。大意了,就完了。”
他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在那台206上。记星刚给它换上新轮毂,车身被擦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光。
张驰蹲在车旁边抽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睡不着?”
林澈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
张驰抽了一口烟,看着那台车。
“巴音布鲁克那条路,我跑了一辈子。每个弯我都记得。闭着眼睛都能跑。”
他看着林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