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
换防的人来了之后,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
阳光扑面。
白得刺眼。
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
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不敢动。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靠在碎砖墙后面,啃着一块干饼。
饼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刮得牙龈生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还活着。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
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
那人浑身风尘仆仆,衣甲上沾满了黄灰。
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跌倒。
稳了稳,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
隔着太远,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
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
号角响了。
不是攻城的号角。
是收兵。
“呜——”
低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号角声。
紧接着,金锣炸响。
铛铛铛!铛铛铛铛!!!
收兵!
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
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人倒着往外缩。
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钁,转身就跑。
楚军在后撤。
旗帜倒了,号角声断了。
……
掩棚底下。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嗓子已经喊劈了。
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禀将军!宁国军前军已越过大屏山!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辎重,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
宁国军的大军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
李唐闭了闭眼。
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攥了很久。
松开。
“撤军。”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铛铛铛——!
金锣炸响。
……
城头上。
“撤了?!楚军撤了?!”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顺着城头往东、往西传了过去。
“楚军退了!!”
“收兵了!”
周五趴在垛口上,看着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
他只觉得全身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