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对贾家母女而言，漫长如年，屈辱似火，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可怜的体面烧灼殆尽。
邻居们陆续亮起又熄灭的灯光，窗外隐约压抑的嗤笑和议论，让她们如同被剥光了衣物，暴露在寒冬的冰天雪地之中，无地自容，也彻底断了任何“求助”的念想。
天亮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扫厕所的工位，像一道无法摆脱的枷锁，冰冷地悬在那里。
秦淮茹顶着肿胀的眼皮和满脸的憔悴，沉默地收拾了一下，出门去了。
她没有再去找何雨柱，也没有去找刘海中，而是直接去了轧钢厂，找到清洁队的张队长，又去了厂办和街道，低眉顺眼，陪着小心，反复陈情，办理贾张氏病退和贾小当顶替的相关手续。
过程自然少不了白眼、推诿和公事公办的冷漠，但“肺痨”的阴影和“政策允许”的硬杠杠在那里，手续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办了下来。
几天后，秦淮茹拿着盖了好几个红章的材料回了家，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一片麻木的疲惫。
她把材料放在炕桌上，对着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又缩水了一圈的小当，声音干涩地说：
“都办妥了。”
“明天……妈带你去厂里，找张队长报到。”
小当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
次日清晨，天还黑着，秦淮茹就叫醒了小当。
小当默默地穿上那身最旧、打补丁最多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与即将从事的工作更“相配”。
秦淮茹也换了身利落的旧褂子。
母女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四合院，走向轧钢厂。
院里早起的人看见她们，依旧远远避开，眼神复杂。
到了厂清洁队那间低矮的工具房，张队长已经在了。
他是个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
他看了一眼跟在秦淮茹身后、低着头、瘦小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当，没什么意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她填，又拿出一套洗得发白、印着“轧钢保洁”字样、散发着淡淡消毒水与陈年污渍混合气味的旧工作服，扔给她。
“换上吧。”
“以后就穿这个。”
张队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顶你奶奶的岗，她原来负责的区域你知道，二车间到仓库那边，男厕女厕都归你。”
“工具在那儿，自己领。”
他指了指墙角堆放着的长柄刷、拖把、水桶和刺鼻的消毒液桶。
小当抱着那套冰凉粗糙的工作服，手指微微颤抖。
秦淮茹替她道了谢，领着她去工具堆旁。
看着那些沾着难以洗净的污渍、手柄被磨得发亮的清洁工具，小当胃里一阵翻腾，熟悉的、属于她奶奶身上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似乎瞬间浓烈了百倍，扑面而来。
她脸色发白，紧紧咬住下唇。
“张队长，”秦淮茹赔着笑，小心翼翼地问，“您看……小当年纪小，身体也弱，这扫厕所的活……能不能，跟厂里反映反映，给她调换个稍微……稍微轻省点的岗位？”
“哪怕是去食堂帮忙摘个菜，去仓库看个门……”
张队长抬起眼皮，看了秦淮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和一丝不耐。
他摆摆手，打断她的话，语气明确，没有转圜余地：
“调换？”
“秦淮茹，你想什么呢？”
“现在哪个岗位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清洁工的岗位，要不是你婆婆得了那个病空出来，多少人盯着？”
“能让你闺女顶上，已经是按政策办事，照顾你们家了。”
“还挑三拣四？”
“就这，还是许副厂长看在你们是一个院的份上，没卡着。”
“别的岗位？”
“没有。”
“只能安排扫厕所。”
“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说，后面排队等着顶岗的也不是没有。”
“许副厂长”几个字，让秦淮茹和小当心里同时一凛。
秦淮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知道，这就是最终判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她不敢再说，只能连连点头：
“能干，能干，谢谢张队长，谢谢许副厂长关照。”
小当站在那里，抱着那身工作服，像抱着一块寒冰，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最后一点侥幸也被掐灭了。
只能安排扫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