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1号夜里,京城最后一趟电车都收班了,他拎着半只烤鸭从轧钢厂退休办出来,雪下得跟撕棉裤似的。
六十八了。给贾家当了大半辈子冤大头,棒梗结婚他掏三万,棒梗买房他掏五万,小当上学他供,槐花出嫁他陪。秦淮茹握着他手说柱子哥你比亲爹还亲,他听完还他妈挺热乎。
结果呢?
下午棒梗把他那床棉被扔出南窗,说何叔你老在我们家住着也不是个事儿,您儿女又没有,要不您去敬老院问问?
秦淮茹站旁边没吭声。
贾张氏连门都没出,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傻柱你那破收音机拿走,棒梗不爱听曲儿!
他抱着铺盖卷站在雪地里,全院没一个人出来。
何雨柱不怨别人,他就怨自己——当年那碗孟婆汤,他怎么就他妈的没喝呢?
野狗是从胡同拐角蹿出来的。
三条,瘦得肋条根根可数,眼睛泛绿光。领头那条歪着脑袋看他,像在辨认这老东西还能不能嚼得动。
何雨柱没躲。
他把烤鸭往地上一扔,笑了笑:“吃吧,都他妈是饿鬼。”
野狗扑上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第一口咬在喉咙上。不疼,就是冷。比他妈1956年冬天何大清跟寡妇跑路那晚还冷。
然后他听见狗抢食的厮打声。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再睁眼是土地庙。
灰墙灰瓦,门口排着长队。前头一个吊死鬼伸着三尺长的舌头跟后头唠嗑:您第几回了?我第四回,熟门熟路,阎王爷见我都烦。
何雨柱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件老蓝布棉袄,脚上棉鞋湿透半边,脚趾头冻得发白。
土地爷连眼皮都没抬:何雨柱,京城南锣鼓巷67号,享年六十八,死亡原因……
顿了一下。
“……野狗咬伤致死,啧,这死法够寒碜的。”
从土地庙出来,户口注销,鬼门关迎面一棒子,打得他往前踉跄了三步。守门鬼卒拿钢叉挑他后脖领:“走快点!磨蹭什么,当这儿是你那破四合院呢!”
何雨柱没吭声。
他只是忽然想起来——
自己死的时候,全院没有一个人出来送。
棒梗没来。
秦淮茹没来。
连那个叫他傻柱叫了四十年的许大茂,听说早几年脑血栓瘫床上了,更不可能来。
他就这么孤零零躺在雪地里,像一条冻硬了的咸鱼。
黄泉路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路边开着花,红得跟血掐出来似的,一簇挤着一簇,没叶子。
彼岸花。
何雨柱蹲下看了半天。
他想起四三年大旱,易中海说他命硬克父母,全院小孩拿土坷垃砸他,他躲在煤堆后头,也在墙角见过这花。
那时候他才七岁。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给人当四十年驴。
望乡台是要爬的。
台高九丈九,每登一阶膝盖骨缝就往外渗寒气。何雨柱爬到顶,扒着栏杆往回看——
他看见了那间倒座房。
房门敞着,棉被还扔在门槛外头,雪落上去没扫。秦淮茹坐他床边那张椅子上,手里攥着个存折,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镜头拉近。
“……三十四万?柱子哪来这么多钱?”
是棒梗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秦淮茹把存折往兜里一揣:“他攒了一辈子,不给你们给谁?明天去买车,别跟你媳妇说。”
何雨柱扶着栏杆,愣了很久。
三十四万。
他当了四十年厨子,颠勺颠到肩膀骨质增生,一顿酒席站四个小时,皮鞋底磨穿三双。
三十四万。
狗艹的。
他三十四万就换三条野狗咬断喉咙?
望乡台底下刮来一阵阴风,何雨柱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
他想起易中海每年过年说的那些大道理——“柱子啊,接济邻里是积德”“贾家孤儿寡母不容易,你能帮就帮一把”“人活着不能光顾自己”。
聋老太太拉着他手:“傻柱,老太太就看你心眼好,将来准有福报。”
福报呢?
他的福报是阴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全院吃他做的红烧肉,他蹲灶台边啃窝头。
他的福报是棒梗偷他酱油换糖人,易中海说孩子小不懂事,别计较。
他的福报是秦淮茹嫁进来那天他帮着扛嫁妆,贾张氏堵门口,说傻柱你别进屋,晦气。
福报?
去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