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将士,回来了两千多。剩下的几百个,永远留在了那片雪原上。
可这是大胜。
烧了北狄的粮草,杀了他们三千多人,打得丁香狼狈逃窜。这是边关城这几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
将士们脸上带着笑,互相拥抱,互相拍着肩膀。有人举着刀高喊,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土地,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痛哭。
胜利和死亡,从来都在一起。
春坞穿过人群,往军营走去。
有人认出她,朝她挥手。“将军!将军我们赢了!”
春坞没有回应。
有人想上前道谢,被旁边的人拉住。“别去,你看将军的脸色。”
春坞走进军营,走进自己的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淮浈掀开帐帘走进来。
他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着。
外面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过了很久,春坞开口:
“陛下,臣没事。”
淮浈看着她。“你哭出来。”
春坞摇头。“臣不会哭了。”
淮浈沉默。
春坞说:“阿横死的时候,臣哭了。朝花死的时候,臣也哭了。可哭完了,他们还是死了。哭没有用。”
淮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坞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您知道朝花最想做什么吗?”
淮浈摇头。
春坞说:“他最想打麻将。每次打完仗,他都要找人打麻将。输了就去砍柴,赢了就请人吃饭。整个边关城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血。有敌人的,有朝花的。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一搓就往下掉。
她想起朝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几个月前,他扛着巨斧,憨憨地问:“你就是春坞将军?俺听说你打仗很厉害。”
她说:“你是谁?”
他说:“俺叫朝花夕拾,以后跟你混。”
她笑了,说:“跟我混可苦。”
他说:“不怕,俺力气大,能砍柴能打仗。”
她低下头。
“他说,等打完仗,要跟我打一局。他说他练了很久,一定能赢我。”
“可我等不到那一局了。”
淮浈看着她,看着这个坚强的女人终于流下眼泪。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会在天上看着你。”他说,“看着你替他赢。”
春坞点头。
她擦掉眼泪,站起来。
“陛下,臣去看看那些孩子。”
淮浈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翔子回到营帐,在啊秋旁边坐下。
啊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的手动了动,摸索着,碰到翔子的衣角。
翔子握住他的手。
“朝花死了。”翔子说,声音很轻,“他为了救城里的孩子,被北狄人杀了。”
啊秋的手猛地一抖。
他攥紧翔子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翔子说:“他死得很壮烈。一个人挡住了十几个北狄兵,救了好几个孩子。”
啊秋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他只能攥着翔子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翔子看着他,心里难受得不行。
“啊秋,”他轻声说,“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
啊秋没有动。
可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躺在那里,望着屋顶——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朝花死了。
又一个认识的人死了。
他想起葡萄,想起阿横,想起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他还活着。
可活着,为什么这么疼?
-
那天夜里,春坞一个人去了城东的山坡。
阿横的坟在那儿,现在旁边又多了一座新坟。朝花夕拾就埋在阿横旁边,两座坟挨着,像两个并肩作战的兄弟。
春坞在朝花的坟前蹲下来,把那把卷刃的巨斧插在坟前。
“朝花,”她说,“这是你的斧头。你拿着它,到那边继续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