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拿尺量过。
陆长安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台面边沿抹了一下。
有灰。
灰不厚。
台沿靠里三分处,有两三道短短的磨亮,不连成线,却都落在同一块位置上。像木箱底角、竹篓圈底、包了粗布的硬物,一次次压在这儿,压久了,把灰磨断,把石面蹭出了一层浅浅的亮。
他又往里探了探。
台后最贴墙那一道,灰层断得更明显。外侧是老灰,干、浮、松。靠墙那一小截却被人近时踩散过,灰里混着一点新碎石粉,像这半月内刚被鞋底碾过。再往旁边看,石缝间还有两道极浅的窄槽,斜斜朝东角门方向压过去,像小轮架子多年磨出来的旧痕,旧里叠着近时的新擦印。
陆长安低头看着那两道痕,笑了一声。
“好。”
朱元璋站在他身后。
“看见什么了?”
“看见这帮人比我会偷懒。”陆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东西放这儿最省劲。外头人不用往里送,里头人不用往外探,箱角落在台沿靠里三分处,正好离门最近,离灯最远,抬手就能换,换完还能立刻贴墙退开。偷懒偷得这么有章法,肯定不是昨夜临时起的意。”
石通已经弯腰去看地了,越看脸色越紧。
“台前这块灰断得很整。”他低声道,“站位像是固定的。”
“对。”陆长安抬手一指,“里头接的人会落在这儿。脚下平,离门近,身子半转,既能接物,又不堵门。再退一步,就能让后头的人继续进来。”
朱元璋抬脚,亲自走到台后贴墙那道阴影里站了一回。
他个子高,气压重,往那儿一立,整块地方都像被压住了。
“站这儿,看得见门槛,看不清门里第二盏灯。”他沉声道。
朱标随即走到门内,抬眼一扫,声音冷而稳。
“看得见第一盏照脚的灯,照不到脸。接了东西,贴左入门,顺门影进短廊,正好借柱影压住身形。”
陆长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接路接得快,落笔更快。可今晚的第一锤,还得砸在地上。
“石通。”陆长安道,“找两个人,搬只空箱来。一个从外头走,一个从门里接。别教站位,别教手脚。让他们照最顺的法子走。”
石通应声,转身就去。
很快,一只空木箱抬了过来。外头来的人抱着箱子,从墙侧阴影里靠近。还没到台边,他脚下已经自然往墙角偏了半步。箱子落下时,连试都没试,直接压在那块磨亮的位置上。
里头那人从门内出来,先看脚下,再看台沿,人停的位置,正压在灰层断口那一小块上。身子一转,手一搭,够箱子刚刚好。
连抬手的幅度都顺得吓人。
石通脸色一变。
“我没教他们站这儿。”
“用不着教。”陆长安道,“真顺的路,人一上去,身体自己会找最省力的点。”
他说完,伸手把那人往旁边推开半寸。
“再站这儿试。”
那人一接,手就别住了,腰也拧得难受。
陆长安又把他推回原位。
“舒服了吧?”
那人讷点头。
朱元璋目光沉了下来。
“再走一回。”
第二回没搬箱子,换成一卷粗布包着的长物。外头人照旧把东西先落台沿,里头人照旧落在同一脚点。接物之后,身子半转,贴左入门,门槛浅磨的那一侧正好吃住脚,几乎没发声。
陆长安眼底冷了些。
“放物、换手、进门,都在一条线上。门槛磨偏一侧,门轴常年有人照应,半扇门常开常收,外头台沿落点固定,里头接手站位固定。谁还敢说这地方只是旧年废台?”
朱元璋转头,看向门边一个东宫旧值守太监。
“你值过这处没有?”
那太监脸白得像纸,忙跪下。
“值……值过几回。”
“这台废了没有?”
那太监喉头一哽,额头往地上一碰。
“奴婢……奴婢平日只看门,不敢往外多看。”
朱元璋声音陡沉。
“朕问你,废没废。”
那太监抖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奴婢……奴婢只知道,这边夜里偶有小车痕,门也常有人叫着要抹轴。奴婢原以为是旧门年头大,怕响……”
朱元璋抬手一指台前。
“拖过去跪着。”
锦衣卫立刻上前,把人拖到废台前按跪下。
这一拖,东角门外更冷了几分。
陆长安没再看那太监,转身向门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