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合上簿册,淡淡开口。
“抬头。”
两列人几乎同时抬脸。
一张张脸都白。
陆长安偏了偏头。
“点吧。”
第一盏灯亮了。
火芯轻轻一跳,暖光先在灯罩里炸开一层,再顺着廊檐往外推。
紧跟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一盏接一盏,光从廊下、石阶、门边、夹道一路推过去,把原先最熟的那些阴处一块块掀开,又一寸寸抹平。
院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火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跪列里的第一层反应,比那点火响还快。
左首第二个小太监,灯亮到廊下第三盏时,眼珠先往右前角一掠,像在等那一段平日总会慢半步落下来的暗影。影没来,他颈侧先绷了一下,才硬把视线拖回来。
右列末尾那个传灯内侍,膝头很轻地往后缩了半寸,身子下意识向往墙边那条贴线靠。动作小得像只是跪地不稳,可他偏过去的方向,正是原先柱后余影最厚的地方。
石通眼皮一抬,把人记下了。
还有个守门听差,灯刚照实门内侧,他没先看廊前坐着的是谁,眼先飞去了那块地。
飞得极快。
像那片地方对他来说,比皇帝的脸还紧。
等看见那里亮得发白,他整个人肩背猛地收了一下,像身子里原本有一条无形的线,被当场掐断了。
陆长安站在灯下,一声不吭。
他困得眼皮发沉,目光却像细刀,一寸寸刮过去。
第一轮,看的就是这个。
看他们第一眼往哪儿落,看膝头先往哪儿找,看肩背先往哪边缩。
新灯继续亮。
廊下那盏按陆长安的意思往外挪了一尺,原先能让人贴柱掠过去的那道余影一下子薄了。跪在中间的一个年轻宫人,眼神本能地先去找柱后,找不到,手指尖轻轻一蜷,肩背不自觉往里一缩,像想把自己塞进一条原先知道该怎么借的窄缝里。
她忍得快,头也低得快。
可那一下已经够了。
朱元璋眸光沉沉,依旧一句话不说。
蒋瓛心里已经默记到第四个人。
陆长安目光一转,又落在左列第三人身上。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内侍,跪得很稳,脸也木。可灯亮到东角门前第二盏时,他眼皮先细一跳,手背上的皮跟着绷紧。
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某一盏灯该在后头才亮。
陆长安心里微微一动。
“东角门那两盏,一起点。”
陈福立刻应声。
下一刻,东角门前两团灯火同时腾起,火光往前一推,原先最适合借暗摸过去的那一小段全被照透。
这一回,破绽更明。
一个小太监闭眼偏头,躲的方向却很怪,像是在给脸侧找那一道平日该有的旧影。
另一个听差右肩先侧开半寸,人还跪着,身子却先做出一个贴廊转出去的起势。
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宫女,膝头竟往旁边错了半寸。那半寸一让,正好空出一线窄身位,像平日里有人要从她身侧贴过去,她的身子会先给那条线让开。
这一下,常宝成的指尖一颤。
他盯着那宫女让出来的半线空位,喉头一阵发堵。
东宫里有些旧气,平日散在廊下灯下,散久了,谁都当它是日子本身。可今夜这半寸一让,像把那些旧气整个翻了底,底下压着的东西立刻见了光。
朱标低头记下,声音冷得平。
“东角门前三人,分开记。”
笔落纸面,稳得没有一点飘。
朱元璋这时终于开了口。
“抬头。”
刚刚偏头那个小太监被点到,浑身一颤,猛地把脸抬起来。
朱元璋盯着他,眼神像铁钉往下压。
“朕的灯,刚亮到你脸上,你躲的是哪一边。”
那小太监嘴唇一抖,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奴婢……奴婢怕亮……”
朱元璋笑了一下,笑意冷得瘆人。
“东宫这么多灯,你偏会躲这一盏。你这双眼,记得倒比嘴牢。”
一句话落下,那小太监肩膀立刻塌了半寸。
陆长安没接这句,只往前又走了两步,停在门内侧那盏灯下。
这里最亮。
亮得连人额上的汗都照得清。
他垂眼扫过那块被照实的地,又看向跪列里一个守门听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