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意藏得极深,面上却全是规制。
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应。
只盯着陆长安看。
那目光像要把他一寸一寸剖开。
陆长安后背里衣其实已经湿透了,可他连眼都不敢眨。
足足过了数息,朱元璋才缓缓把目光收回,翻了一页。
“同巡者。”
他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谁改的?”
朱标答:“儿臣。”
“为何不用同线?”
“同线太虚,同巡能落到值夜簿上。”朱标答得极平,“查起来,能落人。”
朱元璋听完,终于真正看了朱标一眼。
那眼里极短地闪过一点什么,转瞬又没了。
“还算没糊涂。”
他说完,翻到账上小吉子那一行。
见宫女观灯识记号,事后回言,有功。
功暂记。赏后议。
朱元璋看着“功暂记”三个字,忽地笑了一声。
“呵。”
笑得极轻。
却更叫人头皮发麻。
“这半口,留得不错。”
他没说这句话到底是在夸谁。
可殿里的人都明白。
这一刀,留对了。
赏不写满,功不写死,最后那一下,始终留给天子自己去落。
这才是最稳的写法。
朱元璋继续往下翻。
翻到“赵七灯牌在身,尸面已验,确为赵七本人。耳后见簧片旧痕,系与先前咳令暗线同源”这一行时,手终于停住。
屋里顿时静得像被抽成了真空。
朱元璋抬眼,看向地上那具尸体。
“拖近。”
石通立刻起身,把尸体往前拖了半丈,一直拖到灯下最亮的地方。
尸体在地砖上拖行时,靴底蹭过血迹,发出一阵极细极涩的声响,听得人后背发紧。
朱元璋走下两步,停在尸体旁,低头看那张脸。
看了片刻,忽地抬脚,用鞋尖把尸体脑袋挑偏了过去,露出耳后那道被翻开的皮肉和旧勒痕。
“簧片。”
“是。”陆长安答。
朱元璋没回头。
“你验的?”
“臣验的。”
“敢确定?”
“敢。”
“凭什么?”
陆长安抬眼,看着那道旧痕,声音稳得像铁。
“新伤不会陷进纹理。刀伤也不会这样整齐。”
“这块地方,只能是常年压着极薄硬物,才会留下这种凹陷勒痕。”
“赵七若不在这条线上,这痕出不来。”
朱元璋听完,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赵七,忽地问出更狠的一句:
“昨夜最后一个看见他在位的是谁?”
常保成膝盖一软,几乎又要瘫下去。
朱标却已先一步答道:
“值夜簿、轮牌簿、灯簿、开门簿,皆已调齐。”
“与赵七同巡者,另起一册,尚未下断语,只等父皇亲裁。”
朱元璋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本《东宫血账》上,又落在旁边另起的空册页上,半晌,终于吐出一句。
“还知道给朕留刀。”
这一句,几乎便是认了这本账的写法。
常保成听见这句,悬着的心才险险落回半寸。
可他也知道。
既然认了刀,接下来就要用刀砍人了。
果然。
朱元璋走回案前,啪的一声,把账册合上。
声音不大,却震得满屋子人的心口都跟着一跳。
“蒋瓛。”
“臣在。”
“外头那五个活口,给朕留着。先不审。”
“但给朕分开吊,分开饿,分开看。谁敢让她们串半句嘴,谁先进诏狱。”
蒋瓛立刻应是。
朱元璋又看向石通。
“赵七同巡者名单,半刻钟。”
“给朕摆到案上。”
“少一个名字,朕先砍你。”
石通额头重重磕地:“是!”
朱元璋再看向常保成。
“你亲自带人去。”
“昨夜和赵七有交接的,值夜的、提灯的、换水的、递牌的,一个不漏,给朕全押到外廊跪着。”
“押的时候,嘴全封上。谁敢先喊冤,立刻割舌。谁敢先昏,提冷水浇醒。朕没发话,他们一个都不许倒。”
常保成脑门贴地,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