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造孽……”
董平在旁边没听清,小心翼翼问:
“东家,您说什么?”
“我说你走路别这么僵。”陆长安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像去投胎,不像去跑腿。”
董平赶紧把背绷松了一点,可脸还是白得发亮。
“我、我头一回夜里出这种差……”
“我也是。”陆长安面无表情地回了句。
董平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啊?”
“啊什么啊。”陆长安叹了口气,“难道你以为我上辈……我以前天天半夜出城查人?”
董平讪讪闭嘴。
可他心里却越发觉得怪。
这位义公子明明年纪不算大,说话却总有种“什么都见过一点、什么都烦过一遍”的味道。
越相处,越叫人看不透。
会同馆那一带,到了夜里依旧比别处热闹。
外客馆驿、酒肆、茶铺、纸铺、笔墨铺、专接抄录生意的小店,挤成一片。街上灯不算亮,可总有那么几家门脸还半掩着,里头传来磨墨、拨算盘、说外地话的声音。
陆长安没急着直奔誊抄铺,而是先带着董平在附近转了一圈。
边转边看。
边看边闻。
董平起初还以为他是在找路,可走了两条巷子后,终于忍不住了。
“东家,咱们不是去清墨斋吗?怎么还不进去?”
“你急什么?”
“我不是急……”董平压低声音,“我是怕去晚了,人跑了。”
“人跑不跑,不看你走得多快。”陆长安淡淡道,“看你进得是不是时候。”
说着,他在一间卖馄饨的小摊前停住,直接坐了下来。
“来两碗。”
董平都懵了。
“东家,都这时候了还吃?”
陆长安抬眼看他,语气很平。
“第一,咱们现在是路过会同馆做纸墨小买卖的。”
“第二,清墨斋那边若真有鬼,你越鬼鬼祟祟,越像去抓鬼的。”
“第三——”
他接过热腾腾的馄饨碗,吹了吹。
“饿着肚子查案,容易脑子发虚。”
董平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
因为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可等他拿起勺子,又忍不住往巷口那边瞟。
“东家,清墨斋就在那头……”
“我知道。”陆长安低头喝了口汤,“我还知道,今夜它门脸不关全、后窗不灭灯、炉子一直热着,这不是等客,就是等鬼。”
董平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碗里。
“您、您怎么知道炉子一直热着?”
“闻出来的。”陆长安抬了抬下巴,“你没闻见么?纸灰味里夹着一股很淡的药香。不是路边药铺那种正气味,是小火煨着出来的尾香。”
董平用力吸了吸鼻子,愣是没闻出来,只能一脸敬畏地看着他。
陆长安其实也没真闻那么神。
他只是路过时看见清墨斋后院墙头那一缕烟一直没断,再想起常太监说“药炉还热着”,心里就有了七八分数。
但这种时候,七八分也够用了。
馄饨吃到一半,清墨斋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前门没开。
后巷小门却“吱呀”一声,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一个人影低头钻了进去。
董平眼尖,手里的勺子都停住了。
“东家!那人——”
“看见了。”陆长安低声道,“别转头,看馄饨。”
董平吓得赶紧低头,结果因为低得太猛,差点一脑门扎进碗里。
陆长安看得牙疼,伸手把他碗扶了一把。
“你这不是装路人。”
“你这是装傻子。”
董平耳朵都红了,小声道:
“我紧张……”
“紧张就多吃一个。”
“……啊?”
“人紧张的时候,最爱干两件事。”陆长安慢悠悠道,“一是东张西望,二是发呆。你若想不露馅,就让自己像个真在吃宵夜的。”
董平一脸恍然,赶紧狠狠干舀了两个馄饨往嘴里塞。
陆长安则借着汤碗的遮挡,不动声色往巷口那边又看了一眼。
刚才进去的人,穿的是普通青衫,袖口收得很利索,背上背了个不大不小的木匣,不像文人装纸墨的匣子,倒更像——
药箱。
陆长安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