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顿了顿,冲他露出一个很和气的笑。
“那拖到明天,就更难看了。”
冯启胸口一堵,差点当场没顺上气来。
沈宽在旁边都快忍不住了。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陆长安这张嘴,不仅损,还专挑人最不舒服的地方戳。
偏偏戳完之后,你还不好反驳。
因为人家说得确实有道理。
冯启还想再撑一下。
“义公子,工部做事,总要有章程……”
“有啊。”陆长安立刻接话,“章程不就在这儿么?举报箱立了,条子投了,有人敢写,有人敢指,那自然就得查。”
“查不出来,是写条子的人有罪。”
“查出来了,是被写的人有罪。”
“这不叫章程,叫什么?这叫公平。”
“……”
冯启被顶得脸色发青。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朱元璋会把这小子丢进工部了。
这人干活未必最勤快,惹人生气却绝对一等一。
陆长安懒得再和他磨,直接转头冲沈宽道:
“开库。”
“调账。”
“叫孙二。”
“还有,把废料堆边上那辆常走夜车的独轮车也给我推来。”
命令一下,院里顿时动了起来。
杂作房那边的几个书吏和管库小吏,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可有沈宽坐镇,又有陆长安盯着,谁也不敢拖。
冯启看着一群人真去开库门,额头隐隐冒汗,却还强撑着站在那里,努力摆出一副“我问心无愧”的模样。
陆长安看在眼里,心里只想笑。
这人现在这副德行,就像上辈子那些被审计盯上的部门主管,嘴上喊着“欢迎查、随便查”,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回忆自己过去几个月到底签过多少张不该签的单子。
库门一开,一股木头和灰尘混着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长安进去,先没急着看账,而是绕着库房转了一圈。
长料、板料、边角、成料、废料,堆得倒还像模像样。
若只是寻常人来看,大概真看不出什么。
可陆长安不一样。
他虽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老木匠,但在工部混了这些天,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再加上前世那点“看流程漏洞”的职业病一犯,看东西本来就容易先看哪里最不合理。
他很快停在废料堆前。
蹲下。
伸手捡起一块所谓“坏料”。
木纹紧实,分量不轻,断口新鲜,只有边上崩了个小角。
陆长安沉默了三息,然后扭头看向沈宽。
“沈大人。”
“在。”
“你们工部挺有钱啊。”
沈宽一愣:“此话怎讲?”
陆长安扬了扬手里的木头。
“这种料,若都算废料,那改明儿我是不是也能因为头发掉了两根,就直接躺棺材里装死?”
院里顿时有几个人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连沈宽都差点没绷住。
冯启的脸色却一下沉得更难看了。
陆长安把那木头往地上一丢,又翻出两三块。
一块只是切口歪了。
一块不过边上裂了浅浅一道。
还有一块更离谱,只是尺寸略短,不适合原先那批活,却完全能拿去做别的东西。
这要也算废料,那工部真该改名叫善堂。
“谁管废料登记?”陆长安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一个管库小吏腿都软了,扑通就跪下。
“义、义公子,小的只是照册记……”
“谁让你这么记的?”
那小吏眼神一飘,先看了孙二一眼,紧接着又飞快瞟了瞟冯启。
这一下,别说陆长安,连院里那些平日不怎么动脑子的杂役都看明白了。
有鬼。
而且这鬼还不小。
沈宽脸色瞬间黑了,厉声喝道:
“说!”
那小吏被这一嗓子吓得一个哆嗦,头磕得咚咚响。
“是孙二!是孙二说这些都记成废料!他说冯大人那边知道,让小的照办便是,别多嘴!”
孙二本来站在一旁装鹌鹑,听见这话,脸一下白得没了人色。
“你放屁!”他几乎是尖着嗓子喊出来,“我只是照着上头交代行事,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上头?”陆长安抓住这个词,眯了眯眼,“哪个上头?”
孙二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冯启冷着脸喝道:“孙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