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这年头大家都活得太累,陆长安这摊子一开,生意居然还真不错。
三把躺椅,轮流有人躺。
凉茶卖得也快。
就连“代骂东家”这个项目,都很快成了爆款。
“掌柜的,你那算盘珠子敲得跟催命似的!”
“东家,你那脸比欠条还难看!”
“谁家干活不给饭,你良心让狗叼了?”
陆长安骂得有理有据,措辞文明,字字诛心,围观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来了一位灰袍老者。
那老人个子不算高,脸黑,眼沉,站在那里没什么动作,却天然带着一股压人心口的气势。
陆长安只抬眼扫了一下,心里就冒出个评价——
这老头,不像善茬。
灰袍老者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他,淡淡开口:
“你这做的,是什么买卖?”
陆长安半点不怵,随口道:“卖躺。”
老者眉头一皱:“卖躺?”
“是啊。”陆长安理直气壮,“世上生意千万种,卖吃卖喝卖力气的多了,卖舒坦的少。我这是新赛道。”
旁边几名脚夫根本听不懂“赛道”是什么,却不妨碍他们继续笑。
老者盯着他,声音更冷了些。
“年纪轻轻,不思上进,终日想着偷懒,这也算本事?”
陆长安顿时坐直了。
他最烦别人和他说上进。
上辈子就听够了。
“老爷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偷懒?我这是合理休整。”
“车夫拉一天车,脚夫扛一天货,肩膀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花两文钱躺一炷香,怎么了?”
“人又不是牛,凭什么不让歇?”
“再说了——”
陆长安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补了一刀。
“洪武朝这种地方,上进过头,未必是好事。”
四周顿时一静。
几个离得近的,脸都白了,拼命朝他使眼色。
陆长安却像没看见,继续说道:
“给普通东家干活,最多挨骂。”
“给有钱人干活,可能挨板子。”
“给当官的干活,那就要看命。”
“至于给皇帝干活——”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郑重总结:
“那不是上工,那是把脑袋寄存在衙门。”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灰袍老者的眼角,明显跳了一下。
陆长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不太妙。
但话都说出来了,再往回吞也晚了。
灰袍老者盯着他,慢慢问:
“你很懂朝廷?”
“不懂。”陆长安立刻摇头,“我只是懂怎么活得久一点。”
“哦?”老者冷笑,“那你倒说说,怎么才能活得久?”
陆长安往躺椅上一靠,摆出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
“少管闲事。”
“少出风头。”
“少给自己找事干。”
“最好是有吃有喝有人骂,但别真动刀子。”
“这就差不多了。”
周围人都听乐了。
那灰袍老者却没笑,只是看着那把躺椅,忽然道:
“真有这么舒坦?”
陆长安一愣,随即立刻起身。
“包舒坦。”
“您这体格,这气质,这脸色,一看就是操心操狠了。来,躺一炷香,保准心火下去一半。”
几名陪着老者来的布衣汉子脸都变了,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老者抬手拦住。
下一刻,那灰袍老者竟真走过去,坐上了躺椅。
再然后,慢慢往后一靠。
竹椅轻晃。
风从街口吹过来。
旁边有卖饼的,有挑菜的,有吆喝的,也有骂街的,市井烟火全揉在一起,竟莫名让人心安。
老者闭着眼,没说话。
陆长安也乐得清净,继续给人倒凉茶,顺带代骂东家,忙得不亦乐乎。
一炷香后,灰袍老者睁开眼,站起身,丢下十文钱。
“椅子不错。”
陆长安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爷子识货。以后常来,熟客给你打折。”
灰袍老者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意味难明。
像是在看个胆大包天的疯子。
又像是在看一件刚捡到手、还不知道该砸还是该留的古怪玩意儿。
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