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背对着张驰,穿件深蓝夹克,头发是欧洲人的浅棕色。
说了几句,那个人转过来。
马修。
张驰在帐篷口停住。
马修比上一次见要瘦一些,下巴有胡茬,没刮。两人视线对上,马修先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张驰。”
“马修。”
马修把手伸出来。张驰握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张驰,“参赛?”
“不,”马修摇了摇头,“来和迭戈说个话。”他停顿了一下,“我父亲上个月走了。”
张驰没说话。
“他在图卢兹有个加油站,”马修看了眼远处,“三十年了,我得回去接手。”
风从悬崖方向吹过来,停车区里几个技师的工作服被吹得啪啪响。
“赛车呢,”张驰。
“结束了,”马修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勉强出来的那种,是放下来了的。
“我上个月交了车,把席位转给他们了。”
张驰点点头。
马修看着他,“你还要跑几站?”
“克罗地亚,日本。”
“积分够吗?”
“要赢下两站。”
马修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能赢。”
不是安慰,是判断。
“我看过德国站的录像,”他继续,“葡萄园那段,没有人开得比你更准。”停了停,“蒙特卡洛也是。”
张驰没说话。
马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跑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一件事——赛道上,你比我强。”
风又来了一阵,把停车区的尘土卷起来,两个人都没动。
“你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对手,”马修抬起头,“没有之一。”
张驰看着他。
马修的眼神是认真的,没有客套,也没有收着,就这么放出来。
“我会看你比赛,”他说,“克罗地亚,日本,”顿了顿,“还有以后。”
张驰点了一下头。
马修把手再伸出来,握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然后松开,转身走回迭戈那边。
迭戈接过纸袋,拍了拍马修的肩膀,没说话。
两人站了一会儿,马修往停车区走,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车启动,出了停车区,消失在转弯处。
张驰站在原地。
海风从悬崖方向持续吹过来,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马修消失的那个路口。
一个加油站。
这么多年的赛车,最后落脚在一个加油站。
他没想这是悲剧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站着,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那个曾经刁难他、瞧不上他、最后在赛道上输给他的法国人,就这样走了,走回图卢兹,走回一个父亲留下来的地方,干另一件事,过另一种日子。
各有各的路。
张驰想,自己的路是什么。
他知道。早就知道。
开车,开到开不动为止。
颈椎警告他,医生警告他,身体用每一个飞跳的落地冲击警告他,但他都知道。就是要开到开不动为止——不是意气用事,是他活着的方式就是这个。
方向盘在手里,路在前面,孙宇强在旁边报数,这就是他的日子。
等到哪天真的开不动了再说。
那天没到。
停车区已经空了,迭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下午的阳光斜着打过来,悬崖下面的海还在响,沉闷、规律,像个钟。
身后传来扳手碰钢板的声音。
然后是孙宇强的声音,轻的,没有向他方向走的脚步声,就在帐篷口待着,“路书下午再跑一遍,你说的。”
没催,就是提了一句。
张驰没回头,在原地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
帐篷口,孙宇强蹲在地上,路书本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笔,眼睛看着路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帐篷里,记星已经把前悬挂的衬套换完了,正在拧固定螺栓,头也没抬,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工具袋,按顺序,一样不差。
张驰看了这两个人一眼。
“行了,”他说,“摆什么死相。”
孙宇强抬起头,“谁摆死相了,我在看路书。”
“看路书看得那么小心翼翼。”
“我本来就小心翼翼。”
记星把最后一颗螺栓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转身去拿下一件工具,背对着张驰,肩膀抖了一下,没声音。
张驰,“记星,你也是。”
记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