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盯着这种东西干嘛?”
“因为我想知道。”厉小海没有回避他的眼神,“你快了,我想知道那两米从哪儿来的。”
刘世豪把耳机挂回去,往地面上看了一眼:
“感觉。车压进弯口的时候,方向盘会给你反馈。路面咬合力够的时候,手感是实的。我那天入弯,感觉实了,就早了两米。”
厉小海皱着眉,没说话,在消化。
刘世豪接着说:
“你要是非得找个解释,就是——你得先把那条线跑得烂熟,熟到你不用想,然后才能去感觉什么时候该偏。没有前面的那个烂熟,后面的偏就是在赌。”
厉小海低下头,把路书重新翻开,在某一行旁边写了两个字,合上。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张驰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门口停下,看了厉小海一眼:
“他说的那个‘实’,是悬挂反馈。路面咬合力变化的时候,悬挂的形变量不一样,传到方向盘上是不同的手感。”
张驰把水杯放到旁边的架子上。
“你现在还不是靠感觉开车的人,你靠节奏。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模仿他那个入弯点,是先把你自己的节奏练到精准,再去感觉那个力。”
厉小海抬起头,看向张驰。
“谢谢张老师。”
张驰没有接话。
他把水杯从架子上拿回来,喝了一口,往车库里走,从厉小海和刘世豪旁边经过,脚步没停。
刘世豪看了厉小海一眼,没说话。
厉小海重新把路书翻到那一页,在刚才写的两个字旁边,又画了一道横线,压实了。
西班牙站的机票是叶业订的,四张,一并发到孙宇强手机上。
出发前一天晚上,记星把6号车最后的调校数据核了一遍。
西班牙加泰罗尼亚是全年唯一一站纯柏油赛道。路面颗粒粗,高温天气下抓地力峰值窗口窄,刹车点必须重新校准。
记星在前刹车盘的安装位上趴了将近二十分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叶业说:
“好了。”
叶业把手里的清单划掉最后一行,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几点能装箱?”
“现在。”
集装箱在凌晨两点封箱,发往巴塞罗那。
张驰那晚没睡多久。
孙宇强在隔壁房间的动静到后半夜还没停,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是铅笔在桌面上拖过的声音。
张驰躺着,脑子里过的是加泰罗尼亚第十一个弯之后那段压弯区,路书上写的是右二接右三,但上一届的录像里,贾里在那儿出弯时后轴抖了一下,轮胎温度超了窗口。
柏油路面不一样。
巴音布鲁克是砂石,蒙特卡洛是冰,芬兰是压实的砂土。
柏油会吃胎,高温会让刹车点往前漂。
他在巴音布鲁克练出来的那些感觉,能用的部分,也就是大弯的节奏,和对路面反馈的判断。
剩下的,得在西班牙重新找。
他盯着天花板,闭上眼,把第一赛段从起点默过去了一遍,到第九个弯,睡着了。
机场,四个人,四件行李。
记星的那件最重,里头塞着三层的专用工具包,托运的时候地勤看了一眼重量,没说话。
孙宇强背了个鼓胀的双肩包,路书全在里头,厚厚一叠,边角用牛皮纸封过。
叶业提的是他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拉杆箱,箱子角磕过很多次,包边已经开线,他用黑色绝缘胶带缠过一圈,缠得整齐。
张驰手里什么都没拿,登机牌插在外套口袋里,两手空着。
安检口,叶业把行李箱推进传送带,转过来,跟张驰说:
“西班牙天气热,记得备降温的。上次芬兰你那件冲锋衣不用带了。”
“嗯。”
“贾里那边,赛前有个维修区见面会,我已经让他们安排了,你到了就去。”
“嗯。”
叶业停了一下,看了张驰一眼,把嘴闭上。
孙宇强从旁边绕过来,把背包往肩上压了压,低声说:
“老叶你说了等于没说,他耳朵里放的是加泰罗尼亚赛道,现在。”
叶业笑了一声,拎起箱子,往里走。
登机口关闭前十分钟,四个人坐在候机厅的座位上,记星低着头,在工具清单的最后一行写了个数字,划掉,重新写。
孙宇强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着,是在背路书。叶业把今天的报纸折起来,看了一半,搁在腿上。
张驰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停机坪,几台地勤车在跑道边来回开动。他看着那些车灯,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