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的光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车冲出谷底,阳光重新落在挡风玻璃上,张驰眯了一下眼,方向盘往右给了一格,修正那个横坡带来的轻微偏移,车身稳住,继续往前。
"谷底出去了。"孙宇强翻开路书本,"剩下十二公里。"
张驰没回应,右手已经压在换挡杆上,挂了高一挡,油门踩下去,车速往上走。
后段的弯道比前段密。
孙宇强一个接一个地报,节奏紧,没有喘息的间隙。张驰的手在方向盘上没有停过,左右左右,换挡,刹车,给油,再刹车。松林在两侧变成一道连续的绿色墙壁,偶尔有一棵树的位置比旁边的往赛道方向探出来一点,从视线边缘掠过,近得像是要贴上挡风玻璃。
"左五,出弯注意,路面有石堆。"
张驰出弯时往左修了半个车身,前轮从石堆旁边压过去,右前轮蹭上一颗,石子打在底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没事。记星换的底盘护板是厚的。
"右三,接右二,发夹。"
发夹弯进去的时候速度要掉很多,张驰把刹车踩深,方向盘往右死打,车头贴着弯道内侧切,车尾在外侧画了一道弧,砂石在轮下扬起来,落在车顶上,噼啪乱响。出弯,松刹车,油门跟上,车头对准出口直线,拉开。
"还有七公里。"孙宇强说。
"嗯。"
七公里。张驰把视线往远处推,路面在松林尽头有一处开口,能看见远处山脊的轮廓。他知道那里,踩线时走过,出了松林段是一段五百米的开阔直线,路面从砂石换回柏油,速度会拉到这段测试赛的最高点。
然后是最后五个弯,终点线。
"左四,路肩外是沟,干净点。"
张驰入弯,出弯,车尾稳。孙宇强这句话说“干净点",是提醒,不是担心,三十年的搭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多说一个字,什么时候一个字也不用多。
松林段的最后一个弯出来,开阔地铺开了。
阳光一下子落满挡风玻璃,张驰眯了一下,手腕稳住方向盘。路面从砂石变成柏油,轮下的声音变了,颗粒感消失,变成一种低沉绵长的摩擦声,方向盘传上来的东西也变了,更直接,更清晰,像是之前隔着一层布说话,现在布撤掉了。
他踩下油门。
速度往上走,迅速,干脆,发动机声从低沉变成一种尖锐的轰鸣,把座椅底下的震动推进脊背里。颈椎那段有什么东西在烧,他不管,视线盯着前方五百米的尽头,松林出口在那里,五个弯在那里,终点线在那里。
"准备,左三,是第一个收尾弯。"孙宇强翻到最后一页,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平稳的调子,“连续五个,最后一个右二,接终点线。"
"知道了。"
直线的尽头到了。
张驰踩刹车,力道重,车身往前坐,安全带勒进胸口,速度掉,方向盘左打,进第一个弯。砂石路面重新出现,就出现在柏油路的末端,像两个世界的分界线,前轮一过那条线,轮下的反馈立刻变了,张驰的手感觉到了,往右微调了一点,让车身适应。
五个弯。
一个一个进,一个一个出。
最后一个右二,车头对准出口,张驰看见了终点线,一道黑白相间的横幅,在风里轻轻动。他没有收油,油门一直压着,车冲过那条线的时候,计时器在耳机里嘟了一声。
孙宇强低头看表,看了两秒,抬起头。
"四十七分十二秒。"
车库里的无线电没有声音。
张驰把车速降下来,在终点区域找了个位置停车,熄火。引擎声停了,周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另一台车还在赛道上跑的轰鸣,隐隐约约的,从松林那边传过来。
孙宇强把路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按着,没动。
张驰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腿上,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下。车舱里的温度比外面高,闷,有一股橡胶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他靠着椅背,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终点线的横幅还在风里动,一下一下,幅度很小。
对讲机里有声音,是记星的频道,沙沙的底噪之后,一个字。
"成绩。"
孙宇强按下发话键:“四十七十二。"
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
"法国人呢。"记星问。
孙宇强看了张驰一眼,张驰没动,还靠着椅背。
"还没出来。"孙宇强回。
对讲机里又安静了。然后是记星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的声音,是工具箱盖子扣上的那种声音,咔哒,干脆。之后什么也没有了。
张驰侧过脸,往后视镜看了一眼,终点线后方的赛道入口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