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走出来另一个人。四十来岁,头发往后梳,下巴有两天没刮的胡渣,走路有点跛。他打量了张驰一眼,然后看了看记星和孙宇强,用带口音的英文说:
“你们来得早。”
张驰:“能进去看看车吗?”
那人偏了偏头,考量了一秒,让开了门。
车库里停着两台赛车,漆面是深蓝色,科多瓦车队的标志喷在车门上。记星走进去,在左边那台车旁边停下来,蹲下去,脸凑近了看前悬挂。扳手还在他手里,他没动手,就看。
孙宇强站在车库中间四处打量,墙上挂着轮胎,角落里堆着工具车,有三个技师停下来盯着他们,眼神没有恶意,就是陌生。
张驰走到右边那台车旁边,在驾驶座车门前站定,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车舱内部。
那个跛脚的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坐进去?”
张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这台车上一个车手是谁开的。”
那个跛脚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张驰一眼,然后走到右边那台车的车头,把手搭在引擎盖上,像是在摸一个旧伤口。
“卡洛斯。”他说,“葡萄牙本地车手,跑了十二年。去年威尔士,第四个飞跳,落地时右前轮爆了。”
车库里安静了一秒。
“人呢。”张驰问。
“活着。”那人转过脸,“腿没了。”
孙宇强站在车库中间,把手插进兜,没说话。
那人在车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去角落那边跟一个技师说话,葡语,说得很快。
张驰没跟过去,他绕着那台车慢慢转了一圈,走到车尾蹲下去,看了看后悬挂的行程,又走到车侧,低头看进驾驶舱,座椅调得很靠前,方向盘角度偏低。
记星从左边那台车旁边站起来,走过来,在张驰身边蹲下,看了一眼后悬挂,伸手摸了摸衬套,手指捻了捻,站起来,没说话。
张驰抬头看他。
记星摇了摇头,只摇了一下。
“换。”张驰说。
记星点头。
孙宇强走过来,低声:“什么意思?”
“悬挂衬套老化了。”张驰站起来,把手揣回口袋,“这台车放了多久?”
“我去问。”孙宇强转身。
张驰没动,继续看那台车。车身的深蓝漆面保养得不错,但驾驶舱里有些细节泄露了底细——手刹拉杆的握把边缘磨出了浅痕,排列整齐,是左手长期握持的力道留下来的。上一个车手的习惯,留在车上。
孙宇强问完回来,站在张驰旁边。
“停了七个月。”
张驰盯着那道磨痕,没动。七个月。悬挂衬套的问题不止一处,橡胶件在低温里会变硬,弹性掉了,葡萄牙北部山区的砂石路面会把每一个细节的偏差放大,第一个跳坡下来就能感觉出来。
“记星,你把我们的备用件清单报一下。”
记星走回工具箱旁边,蹲下去,打开最底层那格,抽出一张折叠纸,展开看了一眼。
“衬套带了四组。”他说,“够换一台车。”
那个跛脚的人从角落走回来,打量了一下记星手里的纸,没说什么,转向张驰。
“测试后天早上八点。”他说,“今天下午可以踩线,车队有一辆勘路车,我可以带你们跑一遍。”
“下午几点。”张驰问。
“两点。”
“行。”
那人转身要走,张驰开口。
“你叫什么。”
那人顿了顿,回过头。
“迭戈。”
“迭戈。”张驰看着他,“悬挂衬套的事,你们车队有库存吗?”
迭戈看了记星一眼,又看了看那台深蓝色赛车。
“我查一下。”他说,然后走了。
孙宇强靠在工具车边,把烟盒掏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车库里有技师在干活,风枪的声音一阵一阵,气味是机油、橡胶和金属混在一起的那种,张驰闻着不陌生,和仓库里一样,和巴音布鲁克维修站里一样。
“踩完线,我们晚上把路书重新过一遍。”孙宇强说。
“嗯。”
“那三十七个盲弯——”
“先看了再说。”张驰转身往车库门口走,“路书上的弯和实地不一样。”
孙宇强跟上去,走了几步,压低声音:“你觉得这个迭戈,靠谱吗?”
张驰走到门口,在那里停住,看着外面的工业区,煤渣路面,远处厂房顶上有鸟停着,一排,不动。
“他知道卡洛斯怎么出事的。”张驰说,“靠谱。”
孙宇强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