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北边刮过来，穿过县城那些低矮的楼房，呜呜地响。陈砚那间小屋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用旧报纸把窗缝糊上，又找招待所老板多要了一床被子。
这天下午，他正在看文件，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小王。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陈砚。
“陈主任，你的信，从京城来的。”
陈砚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秦卫东。
他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纸条，还有一份复印件。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寄来的东西收到了。这些是能查到的，你看看。”
复印件是一份工商登记资料。
南岭省振华建筑公司。
但这次不是县工商局那份简单的档案，是省里的底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公司法人代表张振华，注册资金五百万，股东三人：张振华、李建国、王德明。
但最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实际控制人，马建国（关系人说明：其妻弟张振华）。
陈砚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妻弟。
张振华是马建国的妻弟。
他把那份资料看了三遍，然后放下，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窗外，风还在刮，呜呜的。
他想起那些文件里的一笔笔拨款，一期四百万，二期三百二十万，三期一百八十万，九八年追加的二百万。
一千万。
都给了马建国妻弟的公司。
那些钱，有多少变成了那个长满野草的荒地？有多少进了私人的口袋？有多少，跟那根管子、那些白色粉末一起，埋在了那条河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围墙。
风很大，把墙头的一棵枯草吹得东倒西歪。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前，坐下，开始写。
不是报告，不是举报信，是一份清单。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证据，一件一件列出来：
一、产业园一期工程（四百万），承建单位云溪县建筑工程公司，已倒闭，负责人下落不明。但据查，该公司当年承接工程时，马建国任县建设局副局长，分管项目审批。
二、产业园二期工程（三百二十万），承建单位南岭省振华建筑公司，法人代表张振华，系马建国妻弟。工程验收报告上有马建国签名，时任建设局局长。
三、产业园三期工程（一百八十万），拨款后项目停滞，资金去向不明。马建国时任副县长，分管工业。
四、一九九八年追加投资二百万，马建国时任县长，在县政府常务会议上力主“继续投入”。
五、振华建筑公司一九九九年起经营困难，但承接的政府工程从未被追责。
六、产业园内发现不明化学物质，疑为工业废料，污染水源。下游河口村井水超标三倍，已有村民死亡。
七、……
写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想起周建国说的那句话：“马县长交代的，走那条路快。”
他犹豫了一下，把这条也写上了。
八、一九八八年，陈正明同志（陈砚之父）因公殉职，事故发生前曾接到电话，称“马县长交代走那条路”。随行人员周建国幸存，可作证。
写完最后一条，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满满一页。
八条。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
马建国。
他把那张纸折好，和那些证据放在一起，锁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风停了。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