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忍不住抬眼,恰好对上迈克尔直视而来的沉静双眸,像湖底洗刷得干净、泛着凉意的黑石,无波无澜。
阿波罗妮娅的心脏倏然跳到了嗓子眼,头皮紧绷发麻,逃避的动作已经从蓄力的肩背肌肉上看出端倪。
“后来、后来我又听别人谈起,他背叛了那个家族。那些人原本钦佩的语气变成了唾弃,也有惋惜,因为他的背叛让那个家族能干的长子死在乱枪之下。”
几乎是压着无从而起的强烈心悸说完这句话,阿波罗妮娅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端起水杯喝了口柠檬水,凉意的液体滚下喉咙的时候,也像是要把心脏咽进胃里。
最开始主动拉近的距离,又被她自己撤远了,一点一点的,像是在逃离。此刻背部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涌起一阵一阵后怕,冷汗从毛孔冒出来打湿了单薄的布料。
在迈克尔这个具有绝对洞察力的男人面前说谎是需要勇气的。
无论是他的眼神、他的气场,还是他的身份,都让从来不习惯于隐瞒和编故事的女孩感到沉甸甸的压力。
但就算她知道自己太刻意,太不符合沉默的西西里女性,为了救桑尼,为了让康妮远离那个暴力男,她也要鼓起勇气继续说。
以至于接下来的这句话才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故作自然地牵动嘴角上提:“我只是觉得康妮作为唐的女儿太惨了,卡洛也不太尊重你们家族,就正好想到这件事了而已。毕竟听你说起桑尼是个很好的哥哥,如果出什么事了话,我也会很惋惜的呀。”
“……你、你要不要也提醒一下桑尼?”
清晨的那一阵凉爽过去,上升的骄阳散着一阵阵灼人的温度,好似出现了具现化的眩目光晕。
阿波罗妮娅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坡,那条从小走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路,此刻每一个石头都像是故意作对一样挡在她脚边。
心绪不定的时候,就是这样容易出意外。
“小心。”
小石子刺客让阿波罗妮娅崴了脚,身体一歪就栽到了迈克尔手上,掌心的灼热和有力的指节像一股电流窜入皮肤。
阿波罗妮娅很快收回手臂站直了身体,垂着头匆匆说了声:“谢谢。”
走在他们后面,抱着从咖啡馆酒窖拿出来的木制压榨机,文森佐嗤笑一声。
他这一声让阿波罗妮娅更烦躁了,回头瞪了一眼看好戏的兄长。
不顾迈克尔,也不去焦虑自己的提醒有没有暴露自己、有没有让他警醒了,阿波罗妮娅扭头提起裙摆就跑,宽大的裙摆在风中像飘逸的蝴蝶,翩跹而上。
文森佐拍了拍站在原地的迈克尔,带着笑意挤了挤眼睛:“小姑娘有点害羞了。你就送到这儿吧,明天再来啊。”
说完,大步继续走。
掌心残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垂下的手指摩挲着,迈克尔定定注视那道身影跑进了石墙花园,才转过身,一步一步下山。
今天早上维泰利一家都起得很早,葡萄园有最后一批葡萄,趁着清晨温度不高,采摘下新鲜的酿造葡萄酒。
摘完之后,阿波罗妮娅选了些送给塞菲拉娜,爸爸去开店,妈妈在家收拾家务,两位哥哥负责处理摘下来的葡萄。
或许是处理完了,准备榨葡萄时才发现压榨机不在家,而在咖啡馆的酒窖里。
文森佐下山来拿了准备回去,阿波罗妮娅就顺便提出跟他一起回家,迈克尔得到了送她一段路的机会。
马特奥坐在小板凳上,壮实的身体把板凳压得嘎吱作响,从远处看像是悬空了一样。
瞧见女孩一路跑回来,眼神有些闪躲,也有些隐隐期待。
阿波罗妮娅这才想起塞菲拉娜的事情,她看了眼进门的文森佐。
二哥耸了耸肩:“随便说,妈妈去买菜了。”
没有长辈在,这件事三个人都知道,阿波罗妮娅也不再拿文森佐当传话筒。缓和了下在迈克尔那儿慌乱的心跳,蹲在马特奥身前,使了个肯定的眼色。
“马特奥,你得主动啊。”
可还是受到了迈克尔的影响,也或许是桑尼的死亡第一次离自己这么近。
在脑子里想,始终没有说出来那么真切。每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都带着无形的气场,影响着别人也影响着自己。
死亡,死亡。
那不是突然的爆炸,不是事不关己的屏幕画面,而是能看见的前方,死神正穿着黑袍一步一步靠近。那份窒息和恐惧,在女孩鲜活享受了一个多月的美好生活后,残酷地摊开在眼前。
之前怎么下定决心,怎么劝自己可以改变命运、可以有崭新的开始,都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