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是旧的,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有点檀木的味道。
他划了根火柴,把三炷香点著,插在坟前的土里。然后把黄纸一张张叠好,在旁边地上烧了。
纸钱烧著的时候,火苗躥得不高,烟很淡,被风一吹就散了。
周志乾盯著那团火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林桃。”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著谁。
“六哥来看你了。”
火苗跳了两下。
“几年了,今天六哥才有幸跟你见上一面。你別嫌六哥心狠——不是不来,是来不了。”
他伸手把坟头一侧露出来的一截枯根掰断,顺手丟到一边。
“六哥知道你爱乾净。每天把脸洗得乾乾净净,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鲜鲜亮亮的。”
他抬手在坟面上抹了一把,把一层浮土拂开。
“六哥来帮你收拾收拾。”
声音到这儿停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他低著头,眼睛盯著坟前的黄土。
“这辈子,你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嫁给了我。当初要不是你走投无路,硬生生和我捆绑到一块儿——以你的花容月貌,现在的小日子不比哪个女人都过得有滋有味。”
纸钱烧尽了,只剩一小堆灰,被风捲起来,散进空气里。
“走了也好。你活著是种负担。”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其实,六哥心里挺想你的。乔儿也想你。”
他停了很长时间。坡上的风呜呜地刮,把荆棘吹得直响。
“你死了以后我才发现……”
又是一个长久的停顿。
“……才发现我对你的感情比我自己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这辈子,你正经算是我的髮妻。”
他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
“我会把咱们的乔儿带大。你放心。”
他转过头,向周乔招了招手。
周乔一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绞著辫子。她虽然小,但听得出来爹在跟地底下的人说话。
“乔儿,过来。”
周乔走过去。
“跪下,给你娘磕三个头。”
小丫头乖乖跪在坟前的泥地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每磕一下,她的额头都实实在在碰到地面,沾了一层黄土。
周志乾把她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矮矮的土坟,转过身,牵著周乔往坡下走。
没有回头。
公安局大院。下午四点。
周志乾带著周乔回来的时候,陈彦正坐在院子里的长条石凳上等他。
手里夹著一支大前门,抽了大半截了。
“六哥回来了。”
周志乾点了点头,让周乔去门房那边找值班民警要杯热水喝。等小丫头跑远了,他才在陈彦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彦先开口:“六哥,要不要给嫂子移个坟?”
这话问得很直接。乱葬岗那种地方,不是正经人该长眠的地方。以陈彦的能力,在山城弄块正经的墓地不费什么事。
周志乾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来。他沉默了好几秒,才摇了摇头。
“算了。就让她在那边待著吧。”
他的声音很平,但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在翻涌。
“……她毕竟是中统的人。”
陈彦没劝。
他把菸头掐灭在石凳扶手上,换了个话题:“六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志乾靠著椅背,仰头看著院子上方四四方方的天。
“没什么打算了。我这辈子该乾的都干完了,该还的也还了。就在这山城待著,把乔儿养大,看著她念书、工作、嫁人——就行了。”
“六哥。”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周志乾想了一下:“虚岁四十七。”
“四十七。”陈彦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六哥,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你这个岁数,窝在山城带孩子,有点可惜了。”
周志乾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陈彦脸上。
“你想让我干什么?”
陈彦没绕弯子。
“我手底下有一支队伍,你也见过——燕刀。”
周志乾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膝盖。燕刀的本事他是亲眼看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