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雾没散。
嘉陵江水面上浮著一层灰白色的水汽,从朝天门码头一直铺到对岸的南山。解放碑前面的马路两侧,已经被公安和民兵拉上了麻绳,沿途每隔二十步站一个穿蓝制服的公安干警,腰间別著五四式手枪,目光扫著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
早上八点十五分,一辆敞篷卡车从市公安局大门缓缓驶出。
车斗上站著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装民兵,中间押著一个人。
宫庶。
他穿著被捕那天的灰色呢子大衣,纽扣早就掉了两颗,领子歪著。双手被反銬在身后,胸前掛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著:
“军统大特务 宫庶”
六个字。
卡车走得很慢,比牛车快不了多少。车轮碾过解放碑前的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两侧围观的群眾越聚越多,有人踮脚往车上看,有人扯著嗓子喊“打倒反革命”,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就是站在那里看。
宫庶站在车斗中央,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低头,也没抬头。视线平平地望著前方,望著雾气里那条灰濛濛的马路。
卡车经过较场口的时候,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炉子上冒著白烟。那股烤红薯的甜香味被风裹著,飘到了车斗上。
宫庶的鼻翼动了动。
就那一下。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著前方。
卡车拐上中华路,朝朝天门码头方向慢慢开。
沿途的棒棒军们放下了肩上的扁担,站在石阶上往下看。有个年轻的女工打著红袖章,举著一面小旗子,喊的口號嗓子都劈了。
宫庶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就那么站著,像一根钉子钉在车板上。
菩提寺后山。
那个山洞里,枯枝已经被推到了一边。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蹲在洞口,手里攥著一副从寺庙围墙缝隙里偷来的旧报纸包的望远镜——不是军用的,是一副民国时期的戏园子望远镜,铜管子上漆都掉了大半。
她没有在看游街的方向。她看不到——菩提寺后山和解放碑之间隔著整座歌乐山。
她在等人。
脚步声从山路上传来。急促,但有节奏——是受过训练的人跑出来的步子。
一个穿灰色对襟棉袄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洞口。他满头大汗,棉袄的盘扣散了两个,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白色粗布衬衣。
“是他。”男人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著粗气,“我看清了,是老宫。胸口掛著牌子,站在卡车上面,两边全是公安。”
延娥把望远镜塞进棉袄里面,退回洞里。
洞里还有五个人。
三男两女。最大的一个头髮已经全白了,靠在石壁上,怀里抱著一把用棉布裹著的东西。最小的一个看著不到二十岁,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攥著一支驳壳枪,枪管上光禿禿的,连准星都磨平了。
加上延娥和报信的中年男人,一共七个人。
“都到齐了?”延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头髮的老头从石壁上直起身子,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解开棉布。里面是一挺捷克式轻机枪——zb-26。枪身上锈跡斑斑,弹匣只有一个,里面装了二十发子弹。
“就这些了。”老头说。
延娥扫了一眼地上摆著的东西:两支中正式步枪,一支汤姆逊衝锋鎗,枪托上用铁丝缠著裂口。三把五四式和驳壳枪混杂在一起。弹药东拼西凑,步枪弹不到六十发,衝锋鎗弹匣只有两个,手枪子弹每人分不到五发。
报信的中年男人蹲下来,看著这些武器,没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在山路上跑了太久,肌肉还在打颤。
“娥姐,”那个年轻的抬起头,声音很轻,“真的要去吗?”
延娥没回答。她走到洞壁那面碎了角的圆镜前面,把镜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嘴唇乾裂的地方有一条血痕,是几天前吃硬窝窝头磨的。她才三十四岁,镜子里的脸看起来像四十五。
她把镜子扣回去。
“十二月三號,歌乐山行刑。”她说,声音比之前稍微大了一些,但还是哑,“从菩提寺后山走小路到歌乐山刑场,翻两道梁,最快要两个半钟头。”
中年男人点头:“我踩过点了。行刑的地方在山坳里,进去就一条路。公安肯定会沿途布岗。”
“多少人?”延娥问。
“游街的时候我数了一下解放碑那段,光穿制服的就两百多。”中年男人停了停,“到歌乐山那天,估计更多。”
洞里安静了几秒。
白头髮的老头伸出手,把轻机枪的弹匣取下来又装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石壁间来回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