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空军基地的探照灯光柱,原本一片明亮,此刻却仿佛浸入了墨池,边缘开始模糊晕染。
巡逻吉普车上的大兵打了个哈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方向盘。
就在这个哈欠打到一半时,一缕歌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来的物理声音,而是直接渗入脑海。
起初细微如蚊蚋,转瞬间便清晰起来,是女声,淒婉、柔媚,带著某种古老东方戏曲特有的转腔与颤音。
他听不懂歌词,但那调子……却让他想起了德克萨斯老家的乡村音乐,想起了去年圣诞在镇上教堂听过的圣歌。
好像比那更让人心头髮软。
吉普车缓缓停在跑道边缘。
大兵推开车门,靴子落在水泥地上,却没有发出应有的声响。
他脸上的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惚的甜蜜。
在他眼中冰冷的水泥跑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家后院那片总是修剪不齐的草坪。
夕阳西下,父亲穿著旧工装裤,正笑著朝他挥手,手里拿著一罐冰镇啤酒。
母亲繫著格子围裙,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喊他吃饭。
还有艾米丽,他高中起就暗恋的姑娘,正坐在门廊鞦韆上,朝他羞涩地微笑,金髮在暮光中闪闪发亮。
“艾米丽……”他喃喃著,嘴角咧开一个傻气的笑容,迈开步子,朝著那片根本不存在的草坪走去。
一步,两步,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
不止是他。
机库旁倚著战机小憩的机械师,丟掉了手中的扳手,痴痴地望著前方。
他看见的不再是冰冷的钢铁骨架,而是拉斯维加斯赌场璀璨的水晶灯,筹码堆积如山。
穿著暴露的兔女郎笑靨如,將一杯香檳递到他唇边。
他大笑著张开双臂扑过去。
指挥塔台里,值班的雷达操作员猛地站起身,屏幕上的光点波纹他视而不见。
他眼中只有新婚妻子模样。
在夏威夷海滩上奔跑的回眸,白沙碧海,阳光正好,妻子身上的碎裙摆飞扬,笑声如银铃。
他推开椅子,撞倒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浸湿了密电码本,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走向紧闭的钢製门。
油库、弹药库、营房、军官俱乐部……歌声无孔不入。
它绕过钢筋混凝土的墙壁,穿透隔音良好的玻璃,直接在每个生灵的识海深处响起。
睡梦中的人陆续醒来。
每个人听到的旋律相似,勾起的幻象却截然不同,无一例外,都是內心最深处美好记忆。
一个刚刚收到家信、得知妻子早產的新晋父亲,看见了保育箱里健康啼哭的婴儿,和妻子疲惫却幸福的笑脸。
一个因战场创伤而夜夜噩梦的老兵,看见了战前寧静的农场,老狗在穀仓边打盹。
风穿过玉米地沙沙作响,没有枪声,没有惨叫。
一个梦想成为摇滚歌手的年轻列兵,站在了麦迪逊广场园的舞台上,台下是山呼海啸的欢呼。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无比炙热……
美好,甜蜜,令人沉醉。
他们笑著,哭著,呼唤著至亲或梦想的名字,朝著幻想的方向迈开脚步。
从基地各个角落,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匯聚向同一个中心。
停机坪上空,那逐渐凝实的猩红身影。
红衣凌空而立,盖头微微飘动。
她轻轻哼唱著,每一个音符都蕴含著鬼王,对生灵情绪的精准撩拨与掌控。
她的神识如一张弥天大网,笼罩了整个基地,甚至向著周边海域蔓延出数十海里。
百里范围,尽在她的感知与影象之下。
这不再是局限於东都废墟的被动困守,而是主动的、贪婪的狩猎。
隨著越来越多的人走入幻境,走向她,红衣的气息开始稳步回升。
魂体上那些细密的裂痕,在浓郁生灵气息的滋补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但她仍觉得饿,核爆带来的灼伤与消耗,需要更多的“养分”。
她垂下了目光,看向下方那些如同梦游般匯聚而来的人群。
红唇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
歌唱未停,她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抬起,对著下方虚空一划。
无声无息间,数以万计、细如髮丝却鲜红欲滴的丝线,从翻涌的黑雾里垂落。
这些丝线仿佛拥有生命,精准地飘向每一个陷入幻境的人。
不论他们是跑是走,是哭是笑,丝线都能准確无误地找到他们的头顶,轻轻落下,接触皮肤的瞬间便无声没入。
第一批丝线连接的,是那个看见老家草坪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