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鸡是他在黑市上拿命换回来的,是给她补血养伤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袅袅没给他犹豫的余地。
一滴眼泪砸在他手背的枪茧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我以前没管好钱,让他们在老家饿了大半年。”
“咱们好不容易在大西北团了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娃蹲在跟前,馋得掉眼泪。”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抖碎了。
“我少喝几口汤死不了,他们正长身子的年纪,扛不住。”
霍城沉默。
过了片刻,汤勺探进砂锅。
四只鸡腿被捞出,分别装进两个缺口的搪瓷碗。
浓汤浇上去,飘着红油和老姜丝的金色汤汁没过鸡腿。
两只碗递到霍卫军和小叶子面前。
二宝霍卫军的哭声停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那碗大鸡腿,鼻涕挂在嘴唇上都忘了吸。
林袅袅的眼圈泛红,一层水光在眼底打转,没掉下来。
“都是娘没本事。”
“你爹拼命挣来的血汗钱,被我糟践了,没让你们喝上一口热乎的。”
她看着瘫在地上的二宝,声音极轻。
“从今往后,娘再不让你们饿肚子了。”
二宝捧着碗,滚烫的搪瓷烫手,他没撒开。
他低头看看碗里那两只冒着热气的大鸡腿。
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面色惨白、后腰还在渗血、满眼心疼他的女人。
从南方老家一路背到西北的防备心,被这碗带着参味的浓鸡汤烫穿了一个洞。
她给他最大最肥的两只鸡腿给了他,她自己一口都没留。
“呼哧。”
二宝猛吸一口鼻涕,对着鸡腿狠咬下去。
烫。
他含着一大块嫩肉,顾不上嚼,囫囵咽下。
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流转,烫得他眼泪直流。
小胖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仰起头,含含糊糊地喊。
“娘……好吃!真好吃!”
他满嘴油光,眼泪掺着鸡汤淌在下巴上。
“娘你别哭!以后……以后谁敢骂你,我堵他家门口!堵到他出来为止!”
小叶子捧着碗,两只小手箍得死紧。
她低头闻了闻碗里的香气,闻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林袅袅。
眼泪啪嗒啪嗒往汤里掉。
她咬着鸡腿上最软的一块肉皮,含在嘴巴里,舍不得嚼。
“娘……娘也吃。”
她伸出捏着鸡腿的小手,颤巍巍地举向林袅袅。
“小叶子……留给娘吃。”
林袅袅的鼻头狠狠一酸,她伸手接过那只被小丫头捏得油乎乎的鸡腿。
没咬。
凑到嘴边抿了一下,又塞回小叶子碗里。
“乖,娘吃过了。你吃。”
小叶子信了。
含着肉皮嚼了起来,嚼着嚼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林袅袅破涕为笑,抬手轻轻擦了擦小叶子唇角的油渍,目光极暖极柔。
然后她转了头,看向霍城。
“鸡胸脯肉不腻。”
“把骨头剔干净了,给大宝。”
霍城拿起勺子,从砂锅底捞出一整块鸡胸脯肉。
生着枪茧的手指捏住细碎的骨头,一根一根剔掉。
又把姜丝挑出来。
白嫩细密的鸡肉被拆成小块,码进碗底。
浇上一勺清亮的参汤,碗递到霍卫国面前。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两个小的啃鸡腿的声音。
霍卫国僵在原地。
他盯着那碗剔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碎骨和姜丝的鸡肉。
少年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干瘦的肋骨一根根顶着薄薄的棉布衫。
他刚才一巴掌拍红了弟弟的手背。
他吼出“谁也不许动”的警告还在耳边。
现在这碗剔了骨头的肉,端到了他面前。
他要是接了,他霍卫国算什么东西。
嘴上拦着弟弟不让吃,自己转头就往嘴里塞?
他又算哪门子的大哥?
他拿什么脸去说那句“谁也不许动”?
更要命的是昨晚在门外听到的话。
“一辈子消不掉的死疤”。
“你别嫌弃我就成”。
她让爹把小羊皮鞋和压箱底的裙子全拿去变卖,只为保住他爹的尊严。
她后腰上那巴掌大的伤,是替他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