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公社。
霍城垂下头。
地上那张电报的铅字,此刻像一排排钢针,直往他眼珠子里扎。
“你胆子太大了。”
李师长声音忽然放低。
不再是怒吼,而是一种比怒吼更可怕的、痛心至极的低沉。
“没有结婚证,就敢让她以随军家属的名义住进大院。使用部队拨发的专属粮票补贴。”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霍城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未婚同居。”
李师长一字一顿。
“套用国家军属资源。”
“结合举报信里渲染的那些事……纪律委正式定性——这是极其严重的作风违纪。”
他走到霍城面前,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更有理由怀疑,女方是利用你的感情,别有用心混入军区大院。”
这顶帽子。
大到能压死人。
霍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刘建军他们正盯着这件事不放。”
李师长退后两步,背过身去。
他望着窗外漫天的黄沙,肩膀塌下去半寸。
“这不仅关系到你的前途。更关系到军区铁律。”
“这女人……”
老头子停顿了很久。
“留不得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
落在地上,却把霍城脚下的水泥地砸出了裂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门外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三下。
皮靴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冷硬,不带一丝犹豫。
“咔哒。”
门锁转动。
两个穿深绿色制服的保卫科干事推门而入。
走在前头那个,三十出头,面容板正,目不斜视。
他右手垂在身侧。
五指之间,提溜着一副精钢手铐。
铐环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线冷光。
“报告李师长。”
领头干事立正行礼。
“奉纪律委命令,前往军区医院急诊科,对涉嫌伪造身份混入大院的地方人员林袅袅,执行突击抓捕并隔离审查。”
去医院。
拿手铐。
铐她。
霍城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不是什么理智分析,不是什么利弊权衡。
是凌晨三点。
病房里的灯快要灭了。
林袅袅烧得迷迷糊糊,整个人蜷成虾米,缩在掉漆的铁架床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伸出来,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
摸到他搭在床沿的手背。
就死死攥住了他的食指。
攥得那么紧。
细白的指节都泛了青。
可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
连他一根手指都包不住。
“霍团长?”
保卫科干事见他不动不语,上前了一步。
“请您配合——”
霍城抬起眼。
那个干事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说不清自己在霍城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但他的脚钉死在了原地,膝盖骨一阵发麻,那双腿怎么都迈不动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秒被抽干。
“首长。”
霍城开口了。
他没有吼,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
声音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低。
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胆子小。”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陌生人大声说句话,她都要往我身后躲。”
“你们拿着这副铁链子去病房里锁她。”
他看着那副手铐,声音没有波澜。
“她会疯的。”
李师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霍城没给他机会。
他缓缓抬起双手。
摘下了头顶的军帽。
动作极慢。
帽檐离开额头的那一刻,露出帽沿下被压出的一道红印。
他把军帽端端正正地放在旁边的桌角上。
帽徽上的红星,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
“她是我摆了酒、磕了头,全村老少爷们儿作证,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