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他只好把车停在路边，站在外围看。
高音喇叭架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台上喊的人声音已经嘶哑，吼一句顿一下，像有人掐着脖子一样。
台上站着一排人，都耷拉着脑袋，胸前挂着牌子。
有老教授，戴着的眼镜有的碎了，脸上血迹斑斑；
有老演员，戏服被撕破，水袖垂在两边；
还有个十几岁的学生，校服上写着“反革命”三个字，墨汁还顺着领子往下淌。
“打倒！打倒！打倒！”
口号声震得人耳膜疼。
魏平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台上那些人。
大会进行过程中，有的能坚持站着，有的已经被人按着跪下，有的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有一个老太太晕倒了，从台上滚下来，也无人问津。
她就那么躺在台边，蜷成一团。
魏平安认出其中一个——孙工，厂里的老工程师。
留洋归来的，家里有外文书和唱片机，这次是被人举报，揪出来批斗。
魏平安修线路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技术过硬，脾气有点倔，但心眼不坏，聊起技术来眼睛发亮。
现在孙工站在台上，脖子上挂着“反动学术权威”的牌子，头低得不能再低。
他老伴在台下哭，被人拽走了。
秦淮茹穿着绿军装站在台边维持秩序，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晕倒的老太太躺在台边，她看到后，走过去蹲下身，从军用水壶里倒出水喂到老太太嘴边。
老太太缓过来，感激地看着她。
有人喊：“秦淮茹！你干什么！”
秦淮茹头也不抬：“人死了，谁交代问题？”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魏平安转身离开。
他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吹不散心里的闷。
那些苍老的面孔，那些绝望的眼神，像刀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
轧钢厂的情况比外面好一些。
李怀德在革委会站稳了脚跟，牢牢控制着厂子。
杨厂长被停职审查后，权力重新洗牌，各路人马都在忙着站队。
但赵大刚、魏平安、周胜利、宋卫军他们几个攒起来的革命生产组，好歹保住了大部分车间和技术人员。
有革委会这层皮，日子还算过得去。
只是干部们你方唱罢我登场，闹哄哄的，生产倒成了其次。
这一天，魏平安从配电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秦淮茹。
她穿着绿军装，胳膊上套着红袖章，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情。
“平安，这是要下班了？”
“嗯。”魏平安看了她一眼，“秦姐，最近忙归忙，别什么事都冲在前头。枪打出头鸟，做人留一线。”
说完不等她反应，蹬上车走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材料攥出了褶皱。
她在这个院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傻柱蠢，刘海忠迷，许大茂坏，易中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但魏平安这个人，她却看不透。
这人从来没吃过大亏，跟他作对的人，易中海、许家父子，一个个都黯淡离开。
他说“做事留一线”，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还是试探？
秦淮茹摇了摇头，她现在顾不上想这些，纠察队的事够她忙的了。
但心里还是记下了——以后别太冒头。
———
九月的风凉下来，街上的气氛却越来越热。
游行队伍一波接一波，口号声震天响，“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大字报贴满了电线杆和围墙。
轧钢厂也接到通知：全厂职工都要填写“清理阶级队伍”自查表格。
表格发下来那天，魏平安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这玩意儿有点阴损——表面上说是“自查”，实际上把每个人的社会关系摸个底掉：祖上干什么的，有什么“历史问题”，跟哪些人有过交往，全都要交代。
不填不行，填了要是有丁点的漏洞，就留下了把柄。
魏平安工工整整把表填完，家庭情况简单，三代贫农，根正苗红。
唯一可虑的妻子成分、岳父母成分，也已经注明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中。
他交给宋卫军，宋科长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四合院里，这张表格也掀起了波澜。
阎埠贵家最紧张。
他是老师，解放前是小业主家庭出身，以前是体面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