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婚前


    谢斯礼不是好人,可他在牢里吃的那些苦,也确实不是人受的。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路是他自己走的,走到哪一步都得自己扛。

    吴营长家这些天热闹得很。

    吴英杰和温馨儿的婚事定下来了,就在这个月二十八,满打满算也就剩五天。

    吴营长在家属院人缘好,儿子结婚是大事,挨家挨户都得走到。

    温馨儿这几天像是换了个人。

    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终于淡了。婚期一定,她就觉得脚底下踩着了实地,不再是飘在半空的云。

    她每天帮着吴英杰家里收拾屋子、浆洗被褥、准备喜糖喜饼,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是满的。

    最高兴的一件事是——她不用扫厕所了。

    吴营长掏了一百块钱,算是给家属院的“建设费”,把温馨儿扫厕所的差使给顶了。

    一百块钱不是小数目,家属院人也没话说。再说了,人家马上就是吴营长的儿媳妇了,还能真让人家儿媳妇天天去扫厕所?

    温馨儿知道这事的时候,眼眶红了半天。不是因为不用干活了,是因为有人护着她了。

    可扫厕所这事,总得有人干。

    谢斯礼接了这个活。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他刚从牢里出来,没工分,没收入,没地方去。

    家属院给他个活干,管他一天两顿饭,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至于他愿不愿意,谁管?

    谢斯礼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扁担去掏粪坑。

    掏完了挑到家属院外的粪池里,倒掉,再回来。一上午下来,身上那股味洗都洗不掉。

    可这些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每天站在家属院口掏粪的时候,都能看见人来人往为吴英杰准备婚礼。

    家属院人都知道吴英杰要结婚了,见了他都笑呵呵地恭喜。

    吴英杰也笑,笑得腼腆又高兴。有时候温馨儿跟他一起,有时候他自己,两个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气。

    那些笑容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谢斯礼眼睛里。

    他们好像忘了温馨儿做过什么。

    忘了她怎么一趟趟往公社跑,怎么在那些人面前告他的状,怎么害他进了那个生不如死的地方。

    他们只看见她马上要当新娘子了,只看见她笑得甜,只看见她和吴英杰站在一起多般配。

    谢斯礼攥紧了手里的扁担。

    天气越来越热,粪水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疼。可谢斯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笑容,看着那些幸福。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熏的,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牢里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打他骂他的人,想起那些撕了他信擦屁股的人,想起那个拿着铁丝想自尽的夜晚。

    那时候,这些人在干什么?

    他们在外面晒太阳,骑自行车,买手表,搂搂抱抱,准备结婚。

    他被人污蔑的时候,没人管。他在牢里被人欺负成那样,没人管。

    他痛不欲生想自尽的时候,没人管。

    现在呢?

    他们还是不管他。他们只忙自己的幸福,只笑自己的笑。

    他站在粪坑边上,闻着臭味,看着他们幸福,就像一条被遗忘的狗。

    谢斯礼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来。

    太阳照在他脸上,照着他凹下去的眼窝、突起的颧骨、青灰的皮肤。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头有泪,也有别的什么。

    他握着扁担的手,指节泛白。

    他看着远处吴英杰家的方向,看着那进进出出准备婚礼的人,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温馨儿,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那句话里的东西,重得能压死人。

    远处传来笑声,是吴英杰的声音。他在跟人说话,说得什么听不清,但笑得很大声。

    谢斯礼转过身,继续掏粪。

    一下,一下,一下。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粪坑里的味道越来越重,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谢斯礼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