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美人
人轻轻“啊”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只吐出半个音,便咽回去了。

    邓父抬起头,往大厅入口望去。

    大厅入口处,灯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没有绣花,没有滚边,素净得像一弯水。

    外头罩着一件烟灰色的薄绒披肩,松松地搭在肩上,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

    发髻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那珠子不大,可在灯下一照,便泛出柔柔的光,像露珠落在花瓣上。

    她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慢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她走在那些水晶灯的光里,走过那些攒动的人影,走过那些好奇的、审视的、惊艳的目光,像是走在自家的廊下,闲闲的,淡淡的。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唇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却让人觉得,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这就是那位神医?”

    又有人道:“这样年轻?”

    还有人道:“生得这样好。”

    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压得很低,可还是飘进邓媛芳耳朵里。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秋杏的胳膊,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见沈姝婉从灯光里走出来,看见那些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看见她鬓边那朵珠花在灯下微微颤着,颤得人心烦。

    她忽然觉得冷。

    那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心里头漫出来的。她穿的那身胭脂红的旗袍,方才还觉得太艳,此刻却像褪了色,灰扑扑的,挂在她身上。她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方才还嫌太重,此刻却轻得像没有分量。

    她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个被灯光照着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不是恨,也不是妒。

    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绝望的东西。

    是认输。

    蔺云琛站在舞池边,手里那杯酒已经端了许久,一口也没饮。

    他看见沈姝婉从入口处走出来,看见灯光落在她身上,看见那些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脸上。

    他微微怔了一瞬。

    那怔,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唇角甚至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那是真心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三房的院子里。那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低眉顺眼的,站在廊下,像一株不起眼的草。他那时没有多看她一眼。

    后来他见她在厨房里做点心,挽着袖子,手上沾着面粉,额上沁着细汗,那模样比任何精心打扮的贵妇都好看。他那时多看了几眼。

    再后来,他在慈善舞会上看见她,穿着邓媛芳的衣裳,顶着邓媛芳的脸,站在那些名流贵胄中间,不卑不亢,从容得像是生来就该站在那里的。他那时便知道,这个女人,不是草,是兰。

    兰草不争不抢,可你若给它一点土,一滴水,它便能开出花来。

    此刻她站在灯光里,穿着自己的衣裳,顶着自己的脸,没有邓媛芳的名分,没有蔺家的庇护,什么也没有。可她站在那里,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蔺云琛把那杯酒搁在侍者的托盘上,换了一杯新的。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酒是烈的,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他望着那个被灯光照着的人,心里想,这个女人,总是让他意外。

    她像一颗种子,你以为她只是落在土里,不知什么时候,她便发了芽。你以为她只是发了芽,不知什么时候,她便开了花。你以为她只是开了花,不知什么时候,她便能结果。

    你不知道她还能长出什么来。

    可你知道,无论她长出什么,都不会让你失望。

    那窃窃私语声像水底的暗流,从人群的缝隙里渗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却比任何高声大嗓都更扎人。

    “你瞧见没有,那位神医,长得倒像蔺家大少奶奶。”

    “可不是么,乍一看还以为是姐妹俩。”

    邓媛芳的手攥紧了。她站在人群边缘,背脊挺得笔直,那身胭脂红旗袍在灯光下烧成一团火,可她觉着自己像浸在冰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