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昌民少爷呢?他身上可也流着那边一半的血……”
“可不是么!要不怎么三老爷这几年在生意场上总不顺当?人家一听他是那位的女婿,谁还敢跟他往来?”
“唉,要我说,这回老太太去了,也是被这些腌臢事气的……”
蔺云琛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
沈姝婉吃痛,却没有出声。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些话,刺的不只是三房,是整个蔺家。
港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豪门世族之间盘根错节,最重的便是一个名声。如今三房出了这样的事,外人不会管你分不分房、分不分家,他们只会说——
蔺家出了个杀母的逆子。
蔺家与那前朝余孽不清不楚。
这名声,洗不清了。
蔺云琛闭了闭眼。
他想起祖母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
“咱们蔺家,几代人的名声,都在这两个字上。你们可别给我败了。”
如今,到底还是败了。
灵堂外,蔺三爷仍立在那里。
他身后,一个穿着灰布僧袍的老尼缓缓走来。
那老尼约莫六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目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她手持念珠,步履从容,走到蔺三爷身侧,微微欠身。
“三老爷,贫尼有礼了。”
蔺三爷回过头。
那老尼合十道:“贫尼法号赤霞,云游至港城,听闻贵府老太太仙逝,特来为老人家念一卷往生咒,超度亡魂。不知三老爷可允准?”
蔺三爷望着她。
那目光空洞洞的,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半晌,他点了点头。
“有劳仙姑。”
赤霞仙姑步入灵堂。
她行至灵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阖目合十,低声诵起经来。
那经声不高,却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蔺云琛跪在那里,听着那经声,眼眶渐渐泛红。
沈姝婉望着他,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一阵一阵地疼。
她知道老太太对他有多重要。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父亲死得早,弟弟下落不明,三叔虽是一家,终究隔了一层。只有祖母,从小把他带大,教他读书认字,教他待人接物,教他撑起这家业。
如今连她也去了。
他跪在这里,穿着孝服,捧着灵位,送她最后一程。
可他连哭都不能哭。
他是长子长孙,是蔺家的当家人。他若哭了,底下的人更不知该如何自处。他若倒了,这家业谁来撑?
所以只能忍着。
忍着痛,忍着悲,忍着那千刀万剐般的难受。
沈姝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祖母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活着,是活成别人指望你活成的样子。”
她望着他,忽然想,他这辈子,是不是也是这样过来的?
活成别人指望的样子。
从不曾为自己活过一日。
灵堂里,烛火静静燃着。
赤霞仙姑的经声,像一条细细的河,缓缓流过这满室悲凉。
忽然,一道身影从灵堂侧门悄悄闪进来。
是雨柔。
她今日也换了素服,发髻上簪着白花,面上不施脂粉,倒比平日里那副娇媚模样清减了几分。
她走到灵前,正要跪下磕头,目光却忽然落在那个诵经的老尼身上。
她怔住了。
那老尼也抬起头来,望向她。
四目相对。
雨柔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师……师父?”
赤霞仙姑也怔住了。
她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这个穿着素服的年轻女子,目光里有惊、有喜、有不敢置信。
“雨……雨柔?”
雨柔的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她扑上前,扑通跪在赤霞仙姑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
“师父!师父!真的是您!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赤霞仙姑伸手摸她的头,那手颤得厉害。
“好孩子……好孩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满灵堂的人都愣住了。
蔺云琛抬眸望来。
沈姝婉也转过头。
春桃在后头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雨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