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沪城往事
    是这个女人,亲自捧着一支老山参送到他床前。

    “拿去用。”她道,“孩子要紧。”

    他不记得那支参救没救回他的命。

    他只记得她的脸。那时她还年轻,眉目间没有后来那些算计刻薄,只是一个寻常的、心疼孩子的长辈。

    此刻那张脸已苍老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蔺三爷忽然想,若她就这样去了,他会不会难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

    榻上,老太太的喘息声越来越弱。

    她的眼珠动了动,浑浊的目光慢慢扫过榻边站着的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谁……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

    府里查刺客、查余党,查得鸡飞狗跳。

    可老太太的饮食起居,赖嬷嬷亲自经手,吃食用品皆细细验过,并无任何异常。

    这毒,从何而来?

    赖嬷嬷跪在榻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太太,您可千万撑住……老奴这就去查,查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下毒之人……”

    老太太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越过赖嬷嬷,落向自己颈间。

    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向脖子。

    那动作太轻,太慢,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去够什么东西。

    沈姝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老太太颈上戴着的,是那条赤金累丝嵌玉项圈。

    寿宴那日如烟送的,老太太喜欢,这几日一直戴着,未曾摘下。

    老太太的手指勾着那项圈,勾了勾,没了力气。

    沈姝婉心头猛地一跳。

    她上前一步,伸手解开老太太颈间的盘扣。

    烛火下,那条项圈静静卧在老太太枯瘦的锁骨上,赤金丝编成的缠枝莲纹细密匀净,正中那块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

    可那玉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近乎无色的印痕。

    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沈姝婉将那项圈取下,递到顾白桦面前。

    “顾医生,您瞧瞧这个。”

    顾白桦接过项圈,凑近烛火细细端详。他用指尖轻轻摩挲那块玉的边缘,又凑到鼻端嗅了嗅。

    片刻后,他脸色骤变。

    他将项圈翻转过来,露出背面那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衬底。那衬底不知是什么材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顾白桦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刺入那衬底边缘。

    片刻后,银针抽出。

    针尖已染成乌黑。

    满堂死寂。

    “这毒……是从项圈里渗出来的。”顾白桦声音发涩,“日日佩戴,毒素从颈侧渗入肌肤,日积月累,终于……”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懂了。

    老太太没有中毒一次,是被人日日投毒,慢慢毒入骨髓。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榻边某处。

    如烟。

    她立在人群最末,穿着那身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旗袍,发髻绾得齐整,鬓边簪着那支颤巍巍的珍珠步摇。

    面上一丝惊惧也无。

    那张娇艳的脸,在满堂烛火里,竟透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蔺三爷死死盯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有怒、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辨不清的东西。

    “是你……”

    如烟没有否认。

    她缓步走上前,在众人惊疑的目光里,行至老太太榻边,低头望着那张奄奄一息的脸。

    忽然,她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尖,像碎瓷划过玻璃,刺得人头皮发麻。

    “老太太,”她轻声道,“您也有今日啊。”

    蔺三爷一步上前,攥住她手腕。

    “你这毒妇——!说,你到底是谁?你毒杀老太太有何目的?难道你也是叛党?!”

    如烟低头望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

    那是蔺青柏的手,她曾偎在这只手里,软语温存,承欢侍奉。

    她将那只手一根根掰开。

    那力道竟大得出奇。

    蔺三爷怔住。

    如烟退后两步,站在烛火最明亮处。

    她的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落回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身上。

    “老太太,您还记得莲芳吗?”

    榻上,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莲芳。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刺进她混沌的意识深处。

    可是她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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