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愣住。
“那她恨谁呢?”
沈姝婉将那枚玉石在袖中轻轻握紧。
玉很暖。
像那个人拼尽一生却从未真正抓住过的一点点人间的温度。
蔺公馆昨夜遇刺的消息,天亮时已传遍港城。
《港岛晨报》头版赫然印着黑体大字:“豪门夜宴惊变:船王长孙遇刺,前朝余孽落网”。副标题更是耸动:“蔺公馆血溅寿辰,孙媳遭掳,夫星夜驰援,伉俪情深传佳话”。
报童举着报纸满街叫卖,那嗓门亮得能穿透三条街:
“看报看报!蔺公馆昨夜进刺客啦!大少爷单枪匹马救回少奶奶,夫妻情深感动港城——”
福安宾馆三楼那扇终日紧闭的窗,终于开了一道缝。
邓媛芳立在窗边。
她穿着那身住了大半月已穿旧的藕荷色家常袄裙,发髻只松松绾着,面色苍白,眼下两痕青黑。
她望着楼下那个卖力吆喝的报童,望着那些接过报纸、交头接耳的过路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隔空扇在她脸上。
蔺云琛从未为她做过任何一件值得被登报称颂的事。
那扇窗被她轻轻阖上。
秋杏立在她身后,将那碗凉透的燕窝粥换下,又端上一碗温热的。
“少奶奶,您先用些东西。二爷方才传话来,说一会儿过来看您。”
邓媛芳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偶人。
秋杏望着她,心里发酸。
她从小伺候这位大小姐,知道她有多苦。
怕人多,怕应酬,怕一切需要她站在人前的场合。
旁人只当她性子矜贵孤傲,只有秋杏知道,她是真的怕。
怕到发抖窒息,怕到宁愿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宾馆里,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奶娘替她去过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可那人替得太好了。
好到她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秋杏垂着眼,不敢问少奶奶此刻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轻叩。
“姐姐。”邓瑛臣的声音。
秋杏如蒙大赦,快步上前开门。
邓瑛臣跨进门来。
他今日没穿那身玩世不恭的西装,只一件素净青灰长衫,发丝齐整拢向脑后,竟显出几分从未见过的沉凝。
他走到邓媛芳面前,沉默片刻。
“姐姐,府里的事,都听说了吧。”
邓媛芳望着自己搭在薄毯上的手指,指节泛白。
“她如何了?”她问。
邓瑛臣一怔。
“那个替身。”邓媛芳道,“她被赵德海掳走,云琛将她救回来了。所以她伤得重么?那个阉人,可是把她的身子坏了?”
邓瑛臣沉默片刻。
“那阉人给她用了春药,不过蔺云琛及时救了她,并没有受伤。”
邓媛芳面上没有表情。
“赵德海那个老阉狗,竟连一点小事都办不成,真不知他从前是如何给那些贵人们做事的。。”
邓瑛臣看着她。
他忽然有些认不出眼前这个人。
“姐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不担心那个女人?”
邓媛芳抬起眼。
“担心她干什么?”她问,“我巴不得她死。”
邓瑛臣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与他记忆中并无二致的温婉矜贵的面容。
可那底下的东西,他越来越不认识了。
“姐姐,府里现在乱得很,蔺家还在追查余党,码头那边也出了些状况。你此刻回去,难免被卷进去。不如再等几日,等风头过了再回也不迟。”
邓媛芳淡淡地应下。
她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去。
那个贱人,差点儿把她的名声给坏了。
她还得再观察几日,看看是否有可以挽回清誉的机会。
月满堂内室,药香未散。
蔺云琛靠在床头,面色仍有些苍白,眼底那层青黑却淡了几分。他换过里衣,伤口重新敷了药,此刻正阖目养神。
秦晖守在门边,将三房那边的动静低声回禀。
“……三老爷已将那几个活口押去警署,王爷也被捕了。肃亲王身上中了三枪,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够他受的。”
蔺云琛“嗯”了一声。
“赖嬷嬷说,老太太受了惊吓,精神短些,没有大碍。只是知道少奶奶被掳之事,很是生气。说大少奶奶不该在那样紧要的关头凑在男人堆里,不仅坏了事,还坏了自个儿的名声。”
蔺云琛睁开眼。
“这话,不许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