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扮仙女的戏子不知何时从台上下来,水袖委地,步态翩跹,莲步轻移间已至他座前。她额间贴着翠钿,眉眼描得细长入鬓,唇点樱桃,笑涡浅浅。
“尊驾贵颜,妾身献丑。”
她开口,嗓音软糯,竟是将戏词化入寻常言语。
话音未落,纤指翻飞,不知从何处拈出一枝红梅,递至蔺云琛面前。
那梅花含苞待放,娇艳欲滴,在满堂烛火下莹然生光。
四座宾客纷纷侧目,有那轻浮子弟已开始起哄:
“蔺大少爷好艳福!”
“这花可接不得,接了便是一段佳话!”
“人家戏娘子的心意,蔺兄莫要辜负……”
蔺三爷靠在椅背里,捻着杯沿,似笑非笑:“云琛,人家姑娘一番美意,你倒给个反应。”
蔺云琛没有接花。
他望着面前那张敷着厚粉、眉目姣好的脸,目光从她指尖那枝梅花,缓缓上移,定在她眼底。
那眼底笑意盈盈,温驯柔媚,与寻常戏子献媚别无二致。
可那笑意太稳了。
稳得像描上去的画皮,底下没有一丝波澜。
蔺云琛没有动。
他没有接花,也没有拒绝,只是那样看着她。
一息。
两息。
三息。
满堂的起哄声渐渐低下去。
那戏子唇角的笑意却依旧挂着,纹丝不动。
“爷,”她柔声道,“可是妾身这花不美?”
蔺云琛忽然伸手。
不是接花。
是擒腕!
电光石火间,他五指扣住她脉门,猛地向内一带!
那戏子猝不及防,身形踉跄,足尖点地旋身欲退!
却已迟了!
蔺云琛另一掌已切向她颈侧!
那戏子面上笑意终于敛尽。
她手腕一翻,指间那枝红梅“嗖”地脱手,竟直奔蔺云琛咽喉而去!
蔺云琛侧首避过,梅花钉入身后立柱,入木三分,颤颤巍巍。
满堂哗然!
“这是做什么?!”
“怎么动起手来了?!”
“护院!护院何在!”
蔺三爷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那抹闲散的笑意褪去了。
戏台上鼓乐未歇,那扮唐明皇的老生还在唱着:“……只落得形影相吊,辜负了锦瑟年华。”
台下,那戏子已褪去浑身柔媚。
她反手一扯,腰间玉带应声而落,绣花水袖、织锦云肩,尽数抛掷于地。
露出一身紧扎玄色劲装,腰间明晃晃插着两柄短刃。
她抬手抹去面上脂粉,露出底下年轻而冷厉的脸。
不是方才那张温驯面孔了。
是刀锋。
院墙上,忽然翻出数十道黑影。
足尖点地时带起疾风,檐角风灯被吹得摇摇欲坠。那
些人落地的身法极轻,落地的杀意却极重。手中兵器森冷泛光,长刀、短刃、峨眉刺、流星锤,形制各异,却都带着同一种气息——
久经阵仗的死士。
眨眼之间,宴席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杯盘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
有宾客慌不择路往廊下躲,被护院拦着往后院撤;有女眷跌坐在地,脸色惨白,被丫鬟们连拖带拽搀走;有胆小的已开始哭出声来,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捂住嘴。
乱作一团的人声里,唯有蔺云琛眉眼沉定。
他没有看那些黑衣人,也没有看那女刺客。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沈姝婉立在他半步之后,面色微白,却没有退。
她望着满院刀光,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他低声道:
“屏风后。”
不是商榷,是命令。
沈姝婉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稳,像这满院杀伐里唯一不动如山的存在。
她微微点头,转身往身后那架紫檀雕花屏风退去。
屏风后是通往后院的角门,秦晖安排的人手在那里守着。
蔺云琛收回目光,望向已退至廊下的蔺三爷。
“三叔,”他道,“您等的人,到了。”
蔺三爷笑了笑。
他理了理衣襟,鬓边那朵金箔寿花仍在,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他望着院中立着的数十道黑影,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正门方向。
“终于肯现身了。”他道,“本王还以为,你们要躲到我这侄儿娶妻生子。”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