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长长的、低低的呼气,像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然后是沉默。
漫长的、什么都没有的沉默。
姜灵的手被葛月容握着,她另一只手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等。
继续等。
那扇铁门在第二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打开。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骨头在关节里磨。三个人全醒了——事实上没有一个人真正睡着过。陈凝雪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睫毛一直在颤;葛月容抱膝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浅得像装的;姜灵根本没闭眼,盯着铁门的锁孔,盯了一整夜。
沈瞳从门里走出来。
他的样子很吓人。
卫衣的前襟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深色布料变成了更深的黑红。鼻孔下面两道血痕干了,裂在皮肤上,像两条卡在脸上的蚯蚓。左眼的重瞳在黑暗中亮着,比以前更亮——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金光,是一种沉在底部的、近乎液态的光泽,像融化的金属灌进了他的虹膜。右眼正常,黑瞳仁,但右眼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红得像一张被人撕破的网。
他站在门口,身体晃了一下。
姜灵冲过去扶住他。她的手搂住他的腰,摸到卫衣底下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像电流在皮下乱窜。
"成了?"她问。
沈瞳没有立刻回答。他喘了几口气,每一口都带着腥气。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足够了。
姜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一道白印,白印底下渗出一丝血色。
葛月容站在两步外,手攥着棉服的下摆,指节发白。她看着沈瞳脸上的血和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喉咙里涌上来一团堵着的东西,不是话,是比话更沉的东西。她张了张嘴,什么音都没发出来。
陈凝雪拿了一瓶水递过去。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话。
沈瞳接过来,拧盖的时候手指在抖,拧了两次没拧开。姜灵从他手里接过瓶子,三下拧开,递回去。他喝了半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下巴上的干血,滴在领口,把衣领泡出一片深色的湿渍。
"扶我坐一下。"他说。
姜灵把他扶到石台边坐下。陈凝雪的那件羊绒大衣还搁在一旁,姜灵顺手拽过来垫在石台上,怕他腰硌得慌。
沈瞳坐了一阵,呼吸渐渐平了。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皮肤上浮现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纹路,沿着生命线的方向蔓延到腕骨的位置,像一条被烫出来的烙痕。那条纹路在微微跳动,频率和心跳一致。
第四层开了。
代价是左眼的重瞳裂了一条缝。那条缝肉眼看不见,他自己能感觉到——视线里有一条极细的暗纹,像一根头发丝飘在眼球表面,转到哪个方向都甩不掉。不影响视力,但提醒着他:这具身体在透支,账是要还的。
"几点了?"他问。
"两点多。"姜灵看了一眼手机。
"你们……一直在外面?"
姜灵嗯了一声。
沈瞳的目光移到葛月容和陈凝雪身上。
葛月容坐在地上,膝盖上沾着灰,棉服的下摆被她揪得变了形。她注意到沈瞳在看她,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小片。
陈凝雪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她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贴在脸颊上。她没有避开沈瞳的目光,对视了一两秒,移开了。
"你们三个……"沈瞳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姜灵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最早认识他。"
陈凝雪和葛月容同时看向她。
"十五岁那年。省城,老旧小区,六楼。"姜灵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他住603,我家在602。中间隔一堵墙。很薄,打个喷嚏隔壁都能听见。"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他那时候比现在还瘦。瘦得跟竹竿一样。夏天穿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背心,背心领口松了,能看到锁骨下面的肋条。他每天下午出门,天黑了才回,身上经常带着伤。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练功。"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又放平,很快的事。
"我不信。十六岁的少年跟你说他在练功,谁信啊?我以为他在外面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