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还没出场。
她越不出场,场子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
宾客们端着酒杯寒暄,话题绕来绕去,绕不开三个字——沈瞳。
有人低声说:“听说那位重瞳者也会来。”
有人压着嗓子笑:“周小姐订婚,姜家不给面子?葛家不敢不来?沈瞳跟姜家牵着,他不来才怪。”
有人把杯沿在唇边转了一圈:“来就来呗,周家这局摆在城西,摆在自己院子里。谁敢闹?”
“谁敢闹”三个字落地,像往火里丢了一把盐,滋啦一声,空气更燥。
姜家的人到得不早不晚。
姜老爷子走在前面,拄着拐,背挺得直。姜灵挽着他的胳膊,穿了一身浅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玉扣,玉扣下藏着沈瞳给她的护身线。她脸上带着礼貌的笑,眼底却冷得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沈瞳走在她侧后半步,衣着简单,黑色中山式外套,扣子扣到最上。灯光落在他脸上,像被他眼底那一点深色吞进去。
他的重瞳没开到极致,光纹收得很紧。越紧越危险,像刀入鞘。
周家迎宾上前,笑容更标准:“姜老爷子,里边请。姜小姐,沈先生。”
“沈先生”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
沈瞳抬眼,看了迎宾一眼。那人后颈的汗毛立起,笑僵了一瞬,又硬撑回去。
姜老爷子点头,脚步不停。沈瞳跟着进门,跨过门槛时,眼底光纹轻轻一动。
他听见了。
门内的杀意像潮水,压得人耳膜发胀。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一把刀,每一张笑脸后都藏着一条线。更深处,有一股腐朽气息在宴厅角落盘着,盘得很安静,像一条老蛇蜷在暖炕上。
葛家的人也到了。
葛老爷子走得慢,脸色不太好,像连夜没睡。葛月容扶着他,另一只手攥着手包,手包里是录音笔、备份U盘、还有一张她亲手抄的资金往来名单。她扫了一眼宴厅,目光在几处服务生身上停了停——那些人的步子太轻,太一致,端盘子时手腕角度像训练过。
葛月容心里发凉,面上却笑:“周家好大排场。”
风啸天迎上来,笑得热:“月容来了。葛老爷子也来了,快请上座。”
葛老爷子没接他递来的手,只淡淡点头:“你订婚,我来喝酒。别的免谈。”
风啸天笑容不减:“老爷子说笑。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葛月容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仍旧礼貌。
沈瞳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宴厅右侧的侧门。侧门半掩,门缝里有一线更冷的光。那光里站着一个人,黑裙,细高跟,手里端着酒杯。
周凌霜。
她终于出现了。
她不急着上台,先绕场一圈,像巡视自己的领地。她的笑意很柔,柔得像一层薄纱,纱底下却有刀锋的冷。她跟每一个重要宾客碰杯,说几句体面话,没人能挑出错。
她走到姜老爷子面前,微微俯身,姿态恰到好处:“姜老爷子,您肯赏脸,凌霜心里记着。”
姜老爷子淡淡道:“周家喜事,礼数要到。”
周凌霜的目光落到姜灵身上,停了半息:“姜小姐今晚很美。”
姜灵回以微笑:“周小姐更美。订婚大喜,恭喜。”
周凌霜笑,笑意更深:“谢谢。听说姜小姐身边有位贵人,眼睛很特别。”
她这句说得轻,像闲聊。周围几位宾客的耳朵却竖得比筷子还直。
沈瞳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凌霜听清:“周小姐的眼光也很特别,盯人盯得很准。”
周凌霜看向他,眼底像有一簇绿火轻轻跳:“沈先生会说话。等会儿多喝几杯,喜酒不喝可不吉利。”
沈瞳点头:“喝。你倒的我也喝。”
周凌霜的笑停了一瞬,又恢复:“好胆量。”
她转身离开,裙摆擦过地面,像一条黑色水流,流向主台。
宴厅的音乐忽然换了节奏,鼓点更密,像在催人心跳。服务生开始上菜,酒水也换成更好的,瓶身上贴着金箔标签,亮得刺眼。
姜灵端起酒杯,手指用力到发白。她想起沈瞳让她别喝外人的酒。她刚要放下,沈瞳的指尖在她杯沿轻轻一敲。
“别动。”他低声,“放着给他们看。”
他抬手拿过自己的杯子,杯里酒色清透,香气浓得发甜。他把杯子举到鼻尖,闻了一下,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