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站在船尾,看着起网机把渔网缓缓拉上来,网兜刚破水的时候,阿宇还伸着脖子往前凑了一步,眼神里带着期待。
可等网兜被拉到甲板上,绳扣松开,里面的渔获哗啦一声倒出来的时候,那点期待很快就散了。
鲅鱼,全是鲅鱼。
八九百斤鲅鱼在甲板上堆了半人高,银灰色的鱼身在阳光下泛着光,鱼尾还在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船板。
鲅鱼不算便宜,市面上能卖到十来块钱一斤,这一网八九百斤,搁在平时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可阿宇脸上没什么表情,蹲在鱼堆旁边扒拉了两下,抬头看了张诚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是鲅鱼……”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拎起一条鲅鱼掂了掂分量,转头对阿和说:“鲅鱼好,红烧下酒、做鱼丸都合适。”
阿和应了一声,蹲下身开始分拣。陈海也跟着蹲下去,两人手上的动作没停,一筐一筐地往船舱里码。
阿宇坐在船舷边,腿垂在船外,手里攥着一条鲅鱼的尾巴,把它拎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数数。
接下来的两网也好不到哪去。第三网上来的时候还是以杂鱼为主,零星有几条值钱的黄姑鱼和红鲷,品相倒是不错,但数量少得可怜。
张诚蹲在鱼堆旁边数了数,黄姑鱼拢共才六条,红鲷四条,剩下的全是巴浪和带鱼之类的大路货。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扫了一眼甲板上的筐。阿和和陈海正蹲在那儿分拣,阿宇已经站起来走到船舷边,靠着栏杆抽烟,侧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诚心里清楚,这反应也正常。第一网太肥了,上来一堆小黄鱼大黄鱼,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在等着第二网、第三网也能爆。
结果接连几网都是平平无奇的货色,落差感摆在那儿,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阿宇旁边,掏出烟盒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你这是一副什么表情?”
阿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哥,鲅鱼能卖多少钱?”
“十五块左右一斤。”张诚弹了弹烟灰,“八九百斤,一万多块钱。”
“那也还行。”阿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张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什么叫还行?别人家的船出海,一网鲅鱼能上两三百斤就烧高香了。咱一网上来八九百斤,你还在这‘还行’?”
阿宇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低着头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船舷边,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不是不一样嘛,你不是妈祖亲儿子嘛。”
这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被蹲在甲板上分拣鱼的阿和听见了。阿和抬起头,忍不住笑了一声:“阿宇你这话说的,我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阿和接了一句:“那咱以后出海也别看雷达了了,直接拜拜妈祖就行。”
陈海在一旁附和:“对对对,该上的鱼自然会来,不该上的拜也没用,是吧阿宇哥?”
阿宇被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脸都红了,转身就要去踹陈海:“你俩少拿我寻开心!”陈海赶紧往旁边一躲,手里还攥着一条带鱼的尾巴,晃来晃去的。
张诚站在旁边看着三个人闹,没有拦,也没有笑。他靠在船舷上,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行了,别闹了。”
三个人同时停下来,都看着他。阿宇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陈海把带鱼放进筐里,阿和也直起腰来,等着张诚发话。
张诚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人家的船要是能有咱这收获,今晚能在码头放一挂鞭炮庆祝。你们倒好,一网鲅鱼还把你们给钓蔫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这段时间跟着我,已经习惯了好货。觉得每网都该有大黄鱼、有石斑、有值钱的货。”
阿宇挠了挠头,没接话。
“可海上的事不是那么算的。”张诚弹了弹烟灰,“你要是天天指望一网上来全是值钱货,那你趁早别干了。那你不是捕鱼,是做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味道,但字字都落在实处。阿宇低着头没再吭声,阿和把手里最后一筐鱼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又像是根本没打算接这个话茬,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陈海站在鱼筐旁边,手里的带鱼已经放进去了,他拍了拍手上的鱼鳞,抬起头看了张诚一眼:“诚哥,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点飘了。”他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自嘲的意思,“刚才看见鲅鱼那几网,我心里还寻思,这怎么跟第一网差这么多……”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教。他低头把烟掐灭,转身朝船尾看了一眼:“行了,不说这个了。